这日晌午,孔衍和孟清晏到了徐州。
徐州古号彭城,地处淮河北岸,是南北交通的腰膂。眼下金主困守蔡州,这一带金、蒙、宋三方拉锯,守将几易旗号,城里商旅却仍往来不绝,人烟稠密,鱼龙混杂。
孔衍和孟清晏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一路北上走了半个多月,两人都有些累,便在徐州歇了两日。
第二日,孔衍正在客栈房间里整理讲稿,店小二来报,说有一位王官人求见。
孔衍愣了一下。他在徐州没有熟人。这位王官人是谁?
他让店小二把人请进来。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一身绸面直裰,头上裹着巾子,手里摇一把折扇,看上去像个富商。
可他的眼睛很亮,带着读书人的清气,不像普通商人。
他走进来,朝孔衍拱了拱手:“在下王领头,徐州人氏,做些盐引生意。久闻阐道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见。”
孔衍愣了一下:“王领头?你怎么知道我是阐道先生?”
王领头笑了笑:“先生一路北上,在青柳镇茶馆里辩服了一位老儒,留下一卷真解小册子。那老儒是我的远房表叔。他抄了小册子寄给我看。”
“我看了之后,一宿没合眼,便一路打听,知道先生到了徐州,特意来拜见。”
孔衍这才明白,那青柳镇的老儒,竟是王领头的远房表叔。
王领头看着孔衍,眼神里带着敬佩:“先生,您那卷真解小册子,我看了三遍。‘习’是践行,‘朋’是凤,‘愠’是郁结,‘不愠’是医天下之郁结。这些解释,太精妙了,太深刻了。”
“我研究《论语》二十年,今日才知,朱注之外另有天地。”
他顿了顿。
“先生,我今日来,一是拜见,二是想和先生论论道。不知先生可否赐教?”
孔衍笑了笑:“王官人言重了。赐教不敢当,一起探讨倒是可以。”
王领头大喜,赶紧坐下。
两人便在客栈房间里论起道来。从《论语》到《孟子》,从《大学》到《中庸》,从训诂到义理,从修身到治国,越论越投契。
王领头虽是个商人,可读书很多,对儒家经典很有研究。他的问题很尖锐,很深刻,不是那种一知半解的人。
孔衍一一以古文经学传统对答,每一个问题都引经据典,有根有据;每一个回答,都比朱子的解释更接近本源,更接近圣人的本意。
两人从上午论到下午,从下午论到晚上,连饭都忘了吃。
孟清晏在一旁听着看着,眼里带着笑。她知道,孔衍又遇到了一个同道者。
论到深夜,王领头长叹一声,放下茶杯。
“先生大才!王某服了!王某研究《论语》二十年,今日才知圣人的本意是什么。先生,您所传的,才是真道。王某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
孔衍愣了一下:“王官人言重了。”
“不,一点都不重。”王领头的声音很坚定。
“先生,您的真解太好了,太精妙了。可现在只有一卷小册子,只有少数人能看到。这不行。好东西要让更多人看到,要让天下的读书人都看到。”
他顿了顿,看着孔衍。
“先生,我愿意出资刻印真解小册子,免费散发给天下读书人。您看如何?”
孔衍愣住了。他看着王领头,看了很久,喉头动了动。
“王官人,你……”
“先生,别叫我王官人,叫我王领头就行。”王领头笑了笑。
“我虽然是个商人,可我也是个读书人。我读书不是为了科举,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道。如今遇到了先生,遇到了真道,我当然要尽一份力。”
他顿了顿。
“先生,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做盐引生意,有些家底。刻印小册子免费散发,这点钱我还出得起。您只需要把真解整理好交给我就行。”
孔衍看着王领头,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朝王领头一揖到地。
“王领头,多谢你。”
“先生别谢我。我应该谢您。是您让我知道了圣人的本意是什么,是您让我明白了道是什么。我做这点事,算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孟清晏在一旁看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凑到孔衍耳边,低声道:“先生,这王领头,就是一只凤鸟啊。”
孔衍笑了笑,没有答话。窗外月色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卷真解小册子上。
第二日,王领头便开始张罗刻印的事。他在徐州找了一家最好的书坊,雇了最好的刻工,开始刻印真解小册子。
孔衍把自己整理的《论语》前二十篇真解交给王领头。王领头如获至宝,亲自监督刻印。
刻了三日,第一批小册子刻印好了。一共一千册。纸质很好,墨色很匀,字迹清晰,装订精致。
王领头派了几个伙计跟着孔衍北上,一路散发小册子。每到一个城镇,就把小册子放在当地书院、茶馆、酒肆,免费让人取阅。还留了一些,让当地读书人抄录传播。
孔衍看着那些伙计背着一摞摞小册子走远,脚步慢了下来。那些小册子被分送到沿途书院、茶馆、酒肆,有的被翻得卷了边,有的被人抄在纸上,一张一张传开去。
出发那日,王领头亲自送到徐州城外。他拉着孔衍的手,眼神里带着不舍。
“到了曲阜,见着孔壁古文的真凭据,别忘了写信告诉我。”
孔衍点头:“好。王领头,你也保重。刻印的事,就拜托你了。”
“先生放心。”王领头拍了拍胸脯。
“我一定把小册子刻印好,散发到天下的每一个角落。让天下的读书人,都能看到圣人的真义是什么。”
孔衍朝王领头长揖:“多谢。”
“先生别谢我。我应该谢您。是您让我知道了道是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孔衍和孟清晏带着几个散发小册子的伙计,继续北上。
王领头立在徐州城外,望着那道青衫背影顺着官道往北,越去越远。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真解,重重点头,揣进了贴胸的衣襟里。
官道上,孔衍和孟清晏一路北上,几个伙计背着一摞摞小册子跟在后头。日头正高,晒得路边的野草泛着干香,风一过,草叶沙沙地响。前头是山东地界,官道两旁的庄稼稀稀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