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日,张懋把孔衍叫到书房。
书房里点着一炉香,淡淡檀香漫开。书案上摆着几封写好的信,还有一张手绘地图。
张懋坐在案后,手里端一杯茶,看着孔衍。茶凉了,他也没喝一口。
“行之,你真的决定了?”
孔衍点头:“是,世伯。”
张懋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临安现在太危险。史弥远已经对你下手了,你再留在临安,只会更险。离开是对的。可曲阜也不安全。金主困守蔡州,亡在旦夕之间,中原早是蒙古人的天下。曲阜在蒙古人治下,兵荒马乱,盗匪横行。你去那里,太危险。”
孔衍笑了笑:“世伯不必担心。我和清晏会小心。”
张懋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决定了,我就不拦你。”
他拿起案上几封信,递给孔衍。
“这几封信你带着。一封给北宗孔元措,我和他有一面之缘,他看了我的信,应当会见你。另外几封给山东几个旧友,他们在当地有些名望,或许帮得上。”
孔衍接过信,小心收好:“多谢世伯。”
“谢什么。你爹和我是过命的交情。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是他的儿子,我不帮你帮谁?”
张懋顿了顿,又拿起案上地图,递过去。
“这张图是我手绘的。从临安到曲阜,走哪条路,哪里有驿站,哪里有险地,哪里有盗匪,都标在上头。你带着,路上用得着。”
孔衍接过地图看了看。山川、河流、城池、驿站、险地,标得清清楚楚。他喉头动了动,半晌才道:“世伯……”
“别多说了。路上小心。到了曲阜,找到孔壁残石碎片,赶紧回来。临安的道种,还等着你回来。”
孔衍朝张懋躬身一揖:“世伯放心,我一定回来。”
张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好。我等你回来。”
从张懋书房出来,孔衍去了太学。
陈敬之正在太学讲堂里给一群太学生讲学。他立在讲堂前方,手里拿着一卷孔衍整理的讲稿,声音洪亮,条理分明。太学生们坐在下面听着,不时有人点头,有人提笔记下。
孔衍站在讲堂门口,看了一会儿,微微颔首。陈敬之已能独当一面了。
讲完一段,陈敬之抬起头,看见门口的孔衍,眼睛一亮,赶紧走过来。
“先生!您来了!”
孔衍点头:“敬之,讲得不错。”
陈敬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先生过奖。学生都是照着您的讲稿讲的,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
“不懂的地方,慢慢学。”孔衍拍了拍他的肩,“我明日便要出发去曲阜。太学的讲学,交给你了。”
陈敬之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先生放心!学生一定守好临安,把道种传下去!”
孔衍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慰:“好。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卷讲稿,递给陈敬之。
“这是我整理的《论语》前二十篇讲稿,你带着。讲学时照着讲。有不懂的,记下来,等我回来再问。”
陈敬之接过讲稿,小心收好,像捧着什么稀世之物:“是,先生!”
孔衍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太学。
陈敬之站在讲堂门口,看着孔衍的背影消失在太学门口,久久没有动。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卷讲稿,指节发白。
从太学出来,孔衍去了韩五住处。
韩五正在收拾行李。行李很简单: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柄短刀,一块腰牌。见孔衍进来,韩五停下手里的活,朝他拱了拱手。
“先生。”
孔衍点头:“韩五,你真的要走?”
韩五点头:“是。京湖孟公派人传信,让我立刻回京湖。前线吃紧,蒙古人在襄阳一带频繁调动,孟公需要人手。先生,我不能陪你去曲阜了。”
孔衍笑了笑:“没关系。国事为重。你回去帮孟公守好襄阳,比陪我去曲阜更重要。”
韩五看着他,看了很久,从怀里取出一块腰牌,递过去。
“先生,这是我的腰牌。你带着。”
孔衍接过腰牌看了看。青铜铸的,上面刻着“京湖都统司”几个字,还有一个编号。
“这是……”
“京湖都统司的腰牌。你带着,一路上遇到官军亮出来,他们会给你方便。遇到危险亮出来,也能吓退一些盗匪。”
韩五顿了顿,看着孔衍。
“先生,一路保重。到了曲阜,找到孔壁残石碎片,赶紧回来。临安的道种,还等着你回来。”
孔衍攥着腰牌,半晌才道:“韩五,多谢你。”
“谢什么。孟公说了让我护着你。我虽不能陪你去曲阜,但这块腰牌能替我护着你。”
韩五背起包袱,拿起短刀,转身离开住处。
孔衍站在门口,望着韩五走进巷子深处,背影看不见了,还站着。掌心里那块腰牌,被他攥得滚烫。
回到张懋旧宅,孟清晏已经收拾好行李。她的行李也简单: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柄短剑,还有一些干粮和水。见孔衍回来,她迎上来。
“先生,都准备好了。明日一早出发。”
孔衍点头:“好。”
他顿了顿,看着孟清晏:“清晏,你真的要陪我去?曲阜很危险。”
孟清晏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先生,你别劝我。我哥说了让我护着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况且我也想去曲阜看看。孔庙,孔林,孔子的故乡,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她顿了顿,看着孔衍,眼神坚定:“先生,你就别劝了。我去定了。”
孔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笑了:“好。一起去。”
夜深了。孔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就着油灯,看着张懋手绘的地图,看着那几封信,看着韩五的腰牌,看着那卷泛黄的拓片。
油灯光照在这些东西上,泛着暖黄的光。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拓片,看了很久。
父亲。明日我就要出发了。去曲阜,去祖辈孔子的故乡。我要去寻找孔壁残石碎片,要去稳固道统的根基,要去完成您未竟的事业。您放心,我一定做到。
他眼底浮起暖意,小心将拓片卷好,贴身收好,吹灭油灯。
窗外月色把竹枝描在窗纸上,疏疏几笔。风过竹梢,沙沙一阵,又歇了。案上的油灯已灭,只余一点灯芯的青烟,袅袅散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