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日,消息便在临安城里便传遍了。
西湖雅集上,一个叫孔衍的山野儒者,持孔壁古文拓片,辩赢了李磐那帮理学门徒,连真德秀都给他行礼了。
太学辩论上,同一个孔衍,以字形、训诂、上下文三重证据,辩赢了资深博士周成。周成哑口无言,灰溜溜走了。
衍圣公孔万春亲自到太学作证,以衍圣公身份担保:孔衍是孔氏五十二代孙,拓片是孔壁真本唐代传抄,绝非伪造。
这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炸,一条比一条震撼。
临安城的读书人都动了。茶楼里,酒肆里,太学里,书院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个叫孔衍的人,议论他手里的那卷拓片,议论他讲的那些真解。
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远。从临安城传到周边州县,传到江南书院,传到太学生家乡,传到每一个有读书人的地方。
“阐道先生”这个名号,不胫而走,像一阵风,吹遍江南。
丞相府,史弥远书房。
史弥远靠在书案后的圈椅里,指间那枚白玉棋子转得极慢,听着密探禀报。
“丞相,那个孔衍,如今在临安城里名气大得很。士子们私下都称他‘阐道先生’,连市井百姓都知道他了。太学里的年轻士子都跟着他学,不读朱注了,都读什么孔壁古文真解。”
史弥远的手指顿了顿。
“阐道先生?”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号,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呵,好大的口气。”
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一个山野儒者,也敢翻起浪花?”
他抬起头,看着密探,眼神冷得像冰。
“查。查他的底细,查他的同党,查他和哪些人有来往,查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我倒要看看,这个阐道先生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翻起多大的浪。”
密探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史弥远一人。那枚棋子停在指间,半晌,没有落下。
窗外天色暗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缕夕阳从窗缝里钻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嘴角那丝冷笑越来越浓,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随时都会出鞘。
张懋旧宅,书房里。
孔衍、孟清晏、陈敬之三人围坐书案前,商议下一步。案上摆着一张临安城地图,还有一卷孔衍整理的训诂稿。
孟清晏先开口:“先生,现在名气有了,危险也来了。史弥远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现在名气这么大,他不会放过你的。我们得小心。”
孔衍点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在临安讲学?还是……”
孔衍沉默一会儿,才开口:“讲学要继续,但不能只在太学。道不能只在临安传,还要传到更远处。”
陈敬之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太学还有很多士子想听你讲学。他们都在问,下一次讲学什么时候开始。”
“太学的讲学交给你。”孔衍看着陈敬之。
“你已经跟着我学了这么久,基础的真解你都懂了。太学的讲学,你可以代我讲。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陈敬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是,先生!学生一定讲好!”
孔衍看着他,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在地图上,落在北方,落在一个地方。
曲阜。
“我想去一趟曲阜。”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孟清晏和陈敬之都愣了一下。
“曲阜?”孟清晏皱眉。
“先生,曲阜现在在蒙古人的地盘上。金主困守蔡州,亡在旦夕,中原早是蒙古人的天下。曲阜在蒙古人治下,很危险。”
“我知道。”孔衍点头。
“可我必须去。北宗孔元措那里,或许还有孔壁的残石碎片。若能找到,便可与我的拓片相互印证。道统便更稳固了。”
他顿了顿,看着地图上的曲阜。
“而且,曲阜是孔氏的故乡,是孔子的故乡。我这一脉南渡几百年,从未回去过。我想回去看看,看看孔庙,看看孔林,看看祖先的故土。”
孟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陪你去。”
“清晏……”
“先生,你别劝我。”孟清晏语气很坚定。
“曲阜在蒙古人的地盘上,很危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去,有个照应。我哥说了让我护着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孔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
陈敬之也站起来:“先生,学生也去!”
“你不能去。”孔衍摇头。
“太学的讲学需要你。临安的道种需要你。你留下来,继续讲学,继续传道。这比陪我去曲阜更重要。”
陈敬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是,先生!学生一定守好临安,把道种传下去!”
三人商议已定。孔衍和孟清晏去曲阜,陈敬之留在临安继续讲学。出发日子定在五日后。
孟清晏去准备路上干粮和水,陈敬之回太学安排讲学的事。书房里只剩孔衍一人。
他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张临安城地图,目光落在北方,落在曲阜那个小小的圆点上,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曲阜的位置,又移开,又点回去,反反复复,像在确认什么。
窗外阳光照在地图上,把曲阜那个圆点照得格外清晰,像一颗钉在北方的钉子,牢牢钉在那里,等着他去拔。
夜深了。孔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就着油灯整理讲稿。油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握着笔,在纸上写着,写得很慢,很仔细。
写到半夜,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从怀里取出那卷泛黄的拓片,小心展开。
油灯下,那些古字泛着微黄的光,伏在纸上。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父亲。您看到了吗?道已经传出去了。阐道先生这个名号,已经在临安城里传开了。太学生们都在学真解,衍圣公也作证了。您的心血没有白费,您的道没有断。
他眼里漾起一丝亮色,随后小心将拓片卷好,贴身收好,吹灭油灯。
屋里只剩窗外一点月色。
五日后启程,先去曲阜。那是祖先的故土,孔壁残石还散在那里,他得一块一块找回来。
官道旁几株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在青马鬃上。孔衍没有停步,只抬手拂去,青马便驮着他,一步一步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