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十二年冬,濠州五帅之争暂息,然猜忌未销。郭子兴经幽囚之祸,深知困守濠州,终为孙德崖辈所制。前番与元璋定计,欲暗中招募乡勇,扩充部曲,以谋向外拓地。然孙德崖耳目遍布城中,若公然张榜募士,必遭其多方阻挠,甚至借故发难,挑起内变。故子兴嘱元璋,行事宜密,不可张扬于帅府朝堂。
濠州周遭,兵燹连年。元廷政令崩坏,乡堡豪强各聚众自保,或据寨自守,或流离失所。百姓苦于元吏苛敛,又畏义军剽掠,进退无所。乡间丁壮,多避乱于山野,怀愤而无归处。此辈皆可用之兵,只是苦于无贤主可投。
元璋受郭子兴之命,主理募兵之事。其不借帅府官牒,不张扬于市井,遣旧日乡里故交,分赴濠州近郊、钟离、定远诸乡,暗中寻访豪杰壮士。汤和、徐达、周德兴,皆为元璋乡里旧识,素得乡人心信,元璋便委此数人,分路奔走,宣谕来意。
元璋诫诸人曰:“今四方鼎沸,元政暴虐,百姓流离。我等募士,非为劫掠财货,乃欲保境安民,共图安世。凡来归者,不问出身,唯取勇健忠义。贫者给以食粮,壮者编入行伍,老弱不勉强入伍。毋得强驱百姓,毋得胁迫乡闾。若有豪强拥寨不肯归附,亦不可擅动兵戈,先以言辞晓谕。”
诸人奉令,潜行郊野。彼时冬寒凛冽,旷野霜雪遍地,村落残破,十室九空。不少乡堡,经元兵与义军往来蹂躏,屋舍焚毁,田亩荒芜。乡民见义军使者到来,多心怀疑惧,或闭门拒见,或遁入山林。
汤和往来钟离旧地,访求旧日相识。乡中子弟,多曾受元廷赋役之苦,又遭乱离,闻元璋招纳,不事剽掠,不少人欣然来投。徐达深入定远边境,游说堡寨之中的壮士,晓以祸福,收纳勇夫。周德兴奔走于濠州西南乡野,安抚流离丁壮。
孙德崖侦知郭子兴暗中招纳人手,心中大为忌惮。然元璋行事隐秘,并不在濠州城内大肆扩军,募得之众,多屯于城外郊野,不进入濠州大城。孙德崖虽有疑心,却抓不到公开的把柄,难以借故发难。只能密遣细作,四处窥探,散布流言,谓郭子兴私蓄死士,将图吞并诸帅。流言传入濠州帅府,又有旧将复向郭子兴进谗,言元璋借募兵之机,私树党羽,收揽人心。
子兴本多疑,闻此谗言,心中复生芥蒂。虽知募兵本是自己所定之谋,却依旧对元璋有所提防。元璋察知元帅心意,每得新募壮士,皆登记名籍,尽数呈报郭子兴,凡所得资粮,亦悉数上交帅府,绝不私留。军中所得,不蓄私财,不私置部曲,以此自明心迹。
马氏居内宅,见元帅又生疑忌,时常于张氏夫人面前委婉劝解,谓元璋一心为元帅效力,募兵之举,皆是为濠州大局,并无私图。赖内宅从中弥缝,谗言虽起,终未酿成祸变。
元至正十二年冬,风雪渐盛。濠州城外,前来归附的丁壮日渐增多。其中有农家子弟,有破落的乡中豪强,有避乱逃亡的壮士。众人或是苦于元吏压榨,或是遭乱离流离,听闻元璋号令严明,不妄杀、不劫掠,于是相率来投。
一日,有定远乡中壮士,数人结伴而至。其人皆膂力过人,久困于乱世,不甘屈居堡寨豪强之下,闻元璋招贤,遂来投奔。元璋接见诸人,不摆将帅威仪,与之坐而论时事。问其乡间疾苦,问元廷弊政,问乱世之中何以安身。诸壮士见元璋谈吐沉毅,待人平易,并无骄矜之色,皆心悦诚服,愿效死力。
元璋将此辈编入行伍,择其勇武有谋者,委任为小头目,统辖新募士卒。然新募之兵,多是乡间百姓,未经训练,不习战阵。元璋便于城外旷野,择空地为营,每日教习部曲,立简单军规:不得妄掠民间,不得私取百姓一物,遇敌则奋勇向前,临阵不得逃溃。
新募士卒之中,亦有桀骜不驯之徒。有少数人,旧习难改,私下劫掠乡间小民。元璋得知,立按军法处置,以儆其余。军中众人见赏罚分明,不敢再肆行妄为。
然募兵并非一帆风顺。乡间不少堡寨豪强,拥众自保,畏惧义军,不肯归附。有一处乡堡,堡主聚众数百,闭门自守,既不附元,亦不投濠州。汤和前往劝谕,堡主拒不接纳,闭门拒使。
军中诸将多请发兵攻堡。元璋力止之:“今我新募之众,未经操练,若贸然攻堡,必多死伤。彼堡主守乡土,非为元寇,只是惧我军剽掠。今若强攻,纵使破堡,所得无几,却令四方乡豪闻之,皆惧我而附元,得不偿失。当缓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罢攻堡之议,依旧遣使往来,晓谕祸福。堡寨虽未归附,亦不敢主动来犯,双方相持于郊野。
孙德崖一派,见元璋在城外募得不少人马,心中越发不安。其麾下将士,数次寻机挑衅,或是劫掠新募士卒的粮草,或是暗中挑拨离间,制造事端。有一次,孙德崖部下游骑,突至元璋营外,抢夺粮秣。元璋麾下士卒大怒,欲与之相斗。
元璋急令约束部曲:“濠州之内,五帅尚在,若我与彼部相斗,便是开启内衅。一旦兵戈相向,城中大乱,元军若乘隙来攻,我辈俱为齑粉。今日暂且隐忍,不可逞一时之忿。”遂约束士卒,不许出战,只遣人向孙德崖处申诉。孙德崖明知部下理亏,却也只是虚言安抚,并不严加惩治。
元璋深知,此时羽翼未丰,不可与四帅公开决裂。只能忍辱负重,谨守边界,不与之相争,一心操练新兵,积蓄实力。
新募乡勇,人数日增,粮草之需亦随之大增。濠州城内府库本就空虚,孙德崖等四帅把持城中大部分粮储,郭子兴能够调度的粮草十分有限。新募士卒屯于城外,时常有缺食之虞。
郭子兴欲从城中调拨粮食接济城外新兵,却遭到孙德崖联合俞、鲁、潘三帅多方阻挠。帅府议事之上,孙德崖直言:“濠州城内军民尚且饥困,何以再供养城外众多新卒。此辈多是乡间流民,不知可否,徒耗粮秣。”
俞、鲁、潘三帅附和其言,力阻调拨粮草。郭子兴孤掌难鸣,不能得城中粮饷接济。城外新营,粮草日蹙。
元璋见此困境,心中忧急。若粮草不继,新募之众必将溃散,数月募兵之功,付之东流。于是元璋亲赴郊野,向乡间富户劝输粟米。元璋不施威逼,只晓以乱世利害:“元廷暴虐,祸乱未已。若我等兵众溃散,盗贼四起,乡间堡寨亦不能自保。诸君量力输粮,以助军伍,亦是保全乡土。”
乡间富户,有识时务者,感念元璋不妄劫掠,自愿出粟助军。然亦有不少豪强,心存观望,不肯输纳。元璋不强征,不兴兵,只往复劝谕。所得粮草,虽不足以充盈军仓,却勉强支撑新营士卒糊口。
此事传入郭子兴耳中,子兴叹曰:“元璋能于困厄之中,筹措粮饷,收揽人心,实乃奇才。”然军中谗言依旧不绝。有旧将进言:“元璋在外募兵,又自向民间征粮,不仰仗帅府,其势渐盛,恐难制。”
子兴闻之,又生疑忌,遂召元璋归濠州城内,令其入府理事,不令久居城外军营。元璋奉召,即刻还城,将城外营务,托付徐达、汤和代为掌管,事事依旧禀命于郭子兴,不敢擅作主张。
归城之后,元璋居于帅府偏舍。孙德崖等四帅,见元璋返回濠州,更是处处提防。凡帅府集会,元璋在场,诸帅多言语相讥,暗中试探。元璋始终谦抑,不与之争辩,非元帅发问,不妄发议论。
一日,帅府议事,谈及城外新募之兵。孙德崖故意发难:“城外新卒,多是乌合之众,未习战阵,徒耗粮食。不如遣散大半,只留少数,以免生祸。”
郭子兴心有不忍,却无力反驳。元璋起身,从容进言:“方今乱世,元寇未灭,四方豪杰并起。乡勇虽初经招募,然皆苦元之民。稍加训练,便可为用。若一旦遣散,此辈无家可归,必流为盗寇,扰害乡野。彼时,受害的仍是濠州周边百姓。今日虽耗粮,他日可成捍御之师,不可轻弃。”
一番言语,切中事理。孙德崖虽心有不甘,却也难以驳斥。郭子兴遂决意,保留新募部众,不做遣散。
时至冬末,元璋此番募兵,前后得丁壮数千人。虽其中多是乡间百姓,未经百战,然军心尚属可用。汤和、徐达、周德兴等,分统各部,日夜操练,立军规,明赏罚。新营之中,风气渐整。
然亦有隐忧。其一,新兵之中,成分驳杂,有忠义壮士,亦有投机求食之徒,心志不一,尚需时日磨砺。其二,粮草始终窘迫,仰仗乡间劝输,得不到濠州帅府充足供给。其三,孙德崖一党,时刻窥伺,一旦有隙,便会伺机破坏。其四,郭子兴多疑之心未去,纵然元璋处处恭谨,依旧不能完全消除元帅心中芥蒂。
元璋身在濠州城中,心系城外营垒。时常趁闲暇,出城巡视新营,检阅士卒,抚慰兵士。见士卒衣食不足,心中常怀恻然。他深知,这数千乡勇,乃是郭子兴摆脱濠州困局的根基,亦是自己日后建功立业的资本。
一日,元璋巡营归来,入内衙见郭子兴。对曰:“今乡勇粗集,部伍初成。然濠州五帅掣肘,粮草匮乏,终不能久守于此。兵势虽稍盛,却不可轻举妄动。如今之计,当先谋求调和诸帅之间嫌隙,缓和濠州内部矛盾,而后方可寻机向外进取。若内部争斗不息,纵有精兵,亦难施展。”
郭子兴闻言,深以为然。经此番募兵,子兴亦明白,只凭武力相争,难以制服孙德崖等人。若要保全自身,保全部众,须得设法斡旋,缓和五帅之间的仇怨,使濠州暂得安定,方有机会向外开拓。
元璋又言:“诸帅积怨已久,骤然尽释前嫌,本不可能。但求息其兵戈,不复相互构陷,使我等可以从容筹谋外事。此便是当下要务。”
郭子兴点头,遂决意,令元璋出面,斡旋五帅之间的矛盾,以求和解。
此时濠州城中,表面平静,暗流依旧。孙德崖虽见郭子兴募兵有成,却依旧不肯甘心。俞、鲁、潘三帅,依旧依附孙德崖,各怀私心。五帅之间的旧仇,并未消解,仅仅是暂时搁置。
元璋心中清楚,所谓和解,不过权宜之计。濠州五帅,利害相悖,终究难以长久和睦。斡旋调和,只能暂缓祸乱,不能根除隐患。然眼下,别无更好之策,只能勉力为之。
元璋既受郭子兴之命,将赴诸帅府邸,居间说和。募兵之事至此告一段落,数千乡勇,屯于城外,初具规模。然兵虽有,粮不足,内忧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