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弩箭，钉在汉子耳朵后头的廊柱上。
箭尾还嗡嗡颤响。
就差半寸，就把那汉子穿喉了。
墙头上那位是在箭离弦的同时挨的枪，人一栽，准头歪了。
尸体扑通砸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把上好弦的手弩。
满院子的人都愣着，没人敢出声。
被捆在地上的汉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干净，差点没被吓死
他叫钱五。
这会儿还没招，但裤裆先招了。
沈砚提着枪走下台阶，枪口往下一压，正对着他脑门。
“方什么？“
钱五嘴唇哆嗦，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根还在颤的弩箭。
人家连他都要杀。
他在这儿把嘴闭得死死的，府衙那位可没打算让他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我说……我说！“
钱五嗓子都劈了。
“方同知！方谦！北平府同知方谦！“
周铎眼睛眯了一下。
方谦。
这人他知道。北平府同知，正五品，南方人，在北平任上干了六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年年考绩都是个“稳“字。
稳得他娘的都快让上头忘了有这么号人了。
合着人家不是稳，是闷声发大财。
沈砚把枪收了。
“慢慢说。“
钱五这会儿是半箩筐豆子，不用问，自己往外倒。
他是方家养了十年的护院教头，雷万山那条线，从头到尾就是方谦牵的。
每月三十车铁料，打府城北门出去，走小路进黑风岭，押车的全是方府的人，换民夫的衣裳。
劫来的货，七成归方谦，走的是漕运，从通州上船，往南边卖。
“三年……三年拉了多少趟，我都数不过来。“钱五喘着粗气，“雷万山每月初五派瘦猴下山接头，接头的地点在府城西关外的车马行，那家车马行，也是方府的产业。“
沈砚蹲下来，跟他平视。
“今晚谁派你来的？“
“方……方管家。“钱五咽了口唾沫，“方管家说，雷万山在大堂上当着那么多人招了，人不能留。砒霜是他给的，要让做成伤重不治。“
“墙上那个呢？“
“那是……那是防着我们办事不利的。“钱五脸都白了，“方管家说，万一我们被活拿了，就让他在外头……在外头补上一下。“
王富贵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小声嘀咕：“好家伙，这当官的心眼子，比我家灶眼都多。“
沈砚没理他。
他站起来，看了周铎一眼。
“周大人，听见了？“
“听见了。“周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头却在袖子里一下一下敲着腰牌，“沈大人，这案子，到这儿就不是你的了。“
“我知道。“沈砚懒洋洋的，“府衙通匪，正五品的官，老子一个七品，连人家门房都指挥不动。“
他往椅子上一坐。
“人你带走，供词你录。我就一个条件。“
“你说。“
“雷万山那边关着的几百号降卒，是老子剿匪剿出来的，别让府衙借着查案的由头给我一勺烩了。“沈砚掰着手指头，“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有愿意留下的，编进民团修水利。这话我在大堂上当着雷万山的面许过，我沈砚说话，不能让你们锦衣卫给弄成放屁。“
周铎盯着他看了两眼。
“行。“
“还有。“沈砚顿了顿，“供词录完，给我抄一份。“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得知道，我头顶上悬着的这把刀，什么时候往下落。“
后院安静了一会儿。
周铎忽然乐了。
“沈大人，你这人真有意思。“他说，“换个七品县令，听见同知两个字，这会儿屎都该吓出来了。你倒好，还惦记着你的降卒。“
“怕有用吗？“沈砚打了个哈欠，“怕他就能放过我？我这边刚坏了他三年的财路，又抓了他的人，你觉着他能给我发奖状？“
王富贵又没听懂：“大人，奖状是啥？“
“一张纸。“沈砚起身，“小孩子考试考好了，大人发的。“
王富贵更糊涂了。
周铎没工夫听他们扯这个。他蹲下去，把钱五嘴里那团破布重新塞好，又把另外三个挨个看了一遍。
四个人，四间屋，连夜分开审。
锦衣卫审人，用不着动板子。
周铎就坐在那儿，把钱五刚招的，一条一条，挨个说给另外三个人听。
头一个硬气，不吭声。
第二个扛了半炷香。
第三个，尿了。
第四个最干脆，周铎还没开口呢，他自己先说了：“大人问啥我说啥，我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娘——“
四个人的供词，往桌上一摆，连三十车铁料每月初几出门、走哪条道、在哪个村口换的车，都对得上。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周铎搁了笔，捏了捏发酸的手腕。
“沈大人。“他走出屋子，“供词我得连夜送出去。清河到南京，走寻常驿路，一来一回十天打不住。我走锦衣卫自己的道，能快上一半。“
“那感情好。“沈砚披着衣裳站在廊下，眼圈也是青的，“我就一句话。“
“讲。“
“这封信，别经北平府的手。“沈砚看着他，“一个字都别。府衙、布政使司，都别经。你信不信，你前脚送进去，后脚方谦就能在自家花厅里看见原文。“
周铎脸色沉了沉。
这话不是吓唬他。
一个能在通匪这条道上稳稳走三年的同知，上头要没人，鬼都不信。
“我自有道。“周铎把供词封进蜡丸，塞进贴身的竹管，“人犯我也一并提走。清河大牢？恐怕是关不住这案子。“
“成。“沈砚点头，“雷万山你也带走。留在我这儿，也是个催命的幌子。“
周铎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沈砚打着哈欠往回走，“人在你手里，比在我这儿多活两年。“
天大亮的时候，五辆遮了油布的骡车，悄没声出了清河南门。
四个活口，一个死的，外加雷万山，全在车里。
王富贵站在城门口，看着车影子没了，才凑到沈砚身边。
“大人，这回……咱们是不是把天捅破了？“
沈砚望着南边。
“破不破的，又不是咱们先动的手。“他说，“是他先想堵老子的嘴。“
——
府城这边，方谦是第三天头上得着信的。
派出去五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赶车接应的是方管家的远房侄子，按约定守在城外十里铺的破窑里。头天夜里没动静，第二天后晌，他壮着胆子摸到清河县城外远远看了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马都跑瘸了一匹。
“回……回老爷！“他跪在花厅地上，脑门上的灰混着汗往下淌，“五个，一个没出来！接应的那个，让人从墙上一枪打下来，尸首……尸首让县衙抬进去了，小的连城门都没敢进！“
“还有……天刚亮，小的瞅见五辆油布骡车出的南门，车上押着人，看押的那几位……小的说不上来，反正不像衙役，个个带着刀，一路的没停过。“
方谦手里的茶碗，啪的一声，在地上开了花。
他在花厅里站了足足一刻钟，一句话没说。
方管家弓着腰站在底下，汗把后背的衣裳洇透了一大片。
“五个人，一个都没跑出来。“方谦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死的那个，当场抬走。活的，连夜转走……“
他原以为，那头就算察觉，也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七品芝麻官，捏死就捏死了。
万万没想到，沈砚一个小县令，身边竟还有这样能调刀、能连夜转人证的硬手。
是府里那位？不像，府衙要动手，瞒不过他。
那是哪条道上的？
他不敢往下想了。
“老爷……“方管家声音发颤，“要不，您出去避避？南边……南边漕上还有咱们的船——“
“避？“
方谦猛地回头，那张白脸这会儿白里透青，小胡子一抖一抖。
“往哪儿避？“
“本府是朝廷命官，正五品的顶戴。通匪是什么罪？满门抄斩！本府前脚出城，后脚海捕文书就能贴到通州的码头上！“
他在花厅里来回走，越走越快。
跑路是死。
等着，更是死。锦衣卫的密报送进南京，朱元璋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老和尚一翻脸，他方家上下几十口人，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方谦猛地站住。
“方福。“
“小……小的在。“
“账。“方谦眼睛里泛着狠光，“这三年府库拨出去的旧账，库里凡是跟黑风岭沾边的文书，今夜全烧。一本都不许留。“
方管家一愣：“全烧？那可是——“
“烧！“
方管家连滚带爬地去了。
方谦站在厅里，胸口剧烈起伏。
烧账，只是擦屁股。
光擦没用。
他得让那张嘴，永远张不开。
不，光让沈砚张不开嘴还不够。他得反咬一口，把水彻底搅浑——只要朝廷上还在吵“清河县到底是忠是奸“，他这桩案子，就没人敢一锤定音。
“来人。“
“备轿。“方谦一字一字往外挤，“连夜去布政使司，见李参议。“
李参议是他的同乡，也是他这三年银子喂出来的靠山。
他要借李参议的嘴，往按察使司递一道呈文。
就说清河县令沈砚，剿匪之后私蓄妖器，招降纳叛，把几千匪类编入民团，名为守城，实为养寇。其燧发火枪，来历不明，恐是前朝余孽所授。
请按察使司立即派员，赴清河查案。
至于雷万山和那四个活口——
方谦阴恻恻地笑了一下。
清河大牢里提人，提出来押赴府城复审。半道上，匪患未靖，余匪劫囚，黑灯瞎火，刀枪无眼啊。
死了的人证，才是好人证。
“沈砚啊沈砚。“方谦整了整官帽，对着镜子里那张发白的脸自言自语，“你以为先下手的是你？“
“这北平府，是本府的地界，哪轮到你来撒野？“
后半夜，方府的后门开了一条缝。
两顶小轿，悄没声地溜进了黑夜里。
——
又过了两天。
清河这边，沈砚正站在城北实验田的田埂上。
稻子黄了大半穗，沉得直往下坠，眼看就这几天的工夫开镰。
他正琢磨着秋收完了流民往哪儿安置，王富贵连滚带爬从田埂那头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大大大大人！“
“嚷什么。“沈砚头都没回，“天塌了？“
“差不离！“王富贵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北门……北门外来人了！打着布政使司的旗号，好几十号人，拿着上头的牌票，说……说是奉命来查咱们县的！还要……还要提雷万山和黑风寨的人犯，押去府城复审！“
沈砚慢慢直起腰。
他扭头看了看北边官道上扬起来的尘土。
“哟。“他拍了拍手上的稻花，笑了，“这β动作够快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