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完雷万山,当天,沈砚就干了件让王富贵看不懂的事。
他让王富贵写报捷公文。
写得那叫一个喜庆。
黑风寨已平,匪首就擒,百姓安居乐业,清河县上下欢腾。全他娘的是客套话。
王富贵捧着墨迹未干的纸凑过来:"大人,这就送府衙?"
"送。"沈砚喝着茶,"挑两匹快马,敲锣打鼓地送,动静越大越好。"
王富贵愣了。
"敲锣打鼓?送公文又不是娶媳妇……"
"让你去你就去。"沈砚抬眼皮看了他一下,"记住,雷万山招供的事,公文里一个字都不许提。"
王富贵更懵了。
"为啥啊?堂审那天那么多人看着,这瞒得住吗?"
"瞒不住。"沈砚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我就是要让他知道,雷万山招了。可我一个字没往上写。"
王富贵张着嘴,半天没转过来弯。
这里头的道理,沈砚懒得跟他掰扯。
雷万山供出了人,他要是写进公文报上去,府衙那位立马缩脖子装死,三年五载别想再摸着人影。
他压着不报,对方心里就没底。
这姓沈的手里到底攥着老子多少东西?
人一没底,就爱干蠢事。
而最快的蠢事,就是杀人灭口。
王富贵走了,沈砚把周大柱叫来了。
周大柱现在是民团总教头,左脸那道刀疤,配上一身新置的黑布短打,往门口一站,跟门神似的。
"大人。"
"雷万山关哪儿了?"
"后头地窖。按您的吩咐,外头二十个兄弟三班轮着。"
"今晚开始,明哨撤一半。"
周大柱眉头拧起来了。
"撤哨?大人,那可是要犯——"
"我知道他是要犯。"沈砚把县衙后院的平面图摊开,手指头点在地窖上,"你瞧,地窖就一个入口,柴房后头。我要让外头来的人觉得,这地方,好进。"
周大柱盯着图瞅了半天,慢慢回过味来了。
"大人要钓鱼?"
"嗯。"沈砚拿笔在图上画了三个圈,"柴房东西两边,各伏十个。地窖对面那间空屋,伏二十个,枪全上膛。人一进柴房,东西合围,空屋那拨堵门。"
他抬起头。
"记住,要活的。"
"活的?"
"死了,老子这两天就白忙活了。"沈砚把笔一搁,"还有,后院照常点灯,照常巡逻。巡逻的人减一半,脚步给我放沉,装出一副松懈样。"
周大柱咧了下嘴。
"大人,您这心眼子……"
"怎么?"
"没咋。"周大柱把图叠吧叠吧塞怀里,"俺这就去办。"
走到门口又停下了,回头问:"大人,您咋知道他们一定来?万一人家不来呢?"
沈砚想了想。
"不来拉倒,说明他胆小,咱再想招。"他端起茶碗,"但我赌他来。"
"凭啥?"
"凭他养了雷万山三年。"沈砚吹了吹茶叶,"三年,多少车铁,多少两银子,全在雷万山那张嘴里搁着。这时候他要是还能睡得着觉,老子跟他姓。"
——
周铎是在烧饼摊边上听见敲锣声的。
他正啃第三个烧饼呢。
两个差役骑着马从街那头过来,前头那个一面敲锣一面嚎:"清河大捷!黑风寨平了!沈大人报捷府衙喽——"
街上呼啦围上去一圈人,跟过年似的。有个卖菜的老太太当场就跪下了,朝着县衙方向咣咣磕头。
周铎嚼着饼,眯起了眼。
报捷?
昨天才审完雷万山,今天就敲锣打鼓。他在京城混了多少年,这套花花肠子他太熟了。底下报捷,从来都是挑好听的说,府衙内鬼这种事,公文里能有一个字才怪。
可问题是,这动静也太他娘的大了。
一个县的捷报,用得着绕城敲三圈?
周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不对。
沈砚不是爱显摆的人。这货造了燧发枪都能闷不吭声,灭了三千土匪,推官来查账,他还是那副死样子。
这种人忽然敲锣打鼓,只有一个说法。
敲给某些人听的。
周铎站起来,没回客栈,拐进条巷子,绕到县衙后墙外头。
没敢靠太近,远远瞅着。
后院墙根底下,明哨果然少了。前些天他夜里路过,四五个人挎着刀来回走,今天就俩,还走得有气无力,跟没吃饱似的。
周铎在墙根黑影里站了一会儿,乐了。
得。
下套呢。
他转身就走,摸到县衙后巷斜对面的一家车马行,二两银子租了间临街的二楼,又跟掌柜的买了一筐花生、一壶茶。
今晚他不打算睡了。
锦衣卫办案,讲究看个全貌。沈砚在下套,他在边上瞧着,套住的是什么货色,他得亲眼看看。
——
当天夜里,没月亮。
入了秋,后半夜冷得邪乎。
空屋里那二十个团丁抱着枪,缩墙根底下,一个挨一个,屁都不敢放。有个年轻的头一回干这个,牙齿直打架。旁边老兵拿胳膊肘怼他一下,压着嗓子:"再哆嗦,把你塞地窖里去。"
年轻人立马不抖了。
柴房外头,风刮得破窗纸呜呜响。
子时刚过,西墙头上冒出一个黑影。
那黑影在墙头上趴了足足一炷香,脖子来回转,把院里摸了个遍。两个巡逻的刚好打了个哈欠,钻门房烤火去了。
黑影一招手。
墙头上又翻进来三个。
四个人落地没声,一色夜行衣,刀都拿布缠了,连点反光都没有。领头那个个子不高,动作利索得很,猫着腰一溜小跑,直奔柴房。
地窖入口就在柴房后头。
一块破木板盖着,上头还堆了两捆柴。
领头的蹲下来,把木板轻轻掀开一条缝,往下瞅。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就一股潮霉味往上冒。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
两个人守柴房门,他带着最后一个,顺着石阶往下摸。
地窖不深,十几级台阶。
底下一间囚室,木栅栏,里头一堆稻草,稻草上蜷着个人,裹着破被子,看身形,伤了一条膀子。
领头的眼睛一亮。
他从背后摸出一把短刀,又掏出个小瓷瓶,拔了塞子,拿刀身在瓶口抹了一下。
砒霜。
一刀的事,还得做成伤重不治。府衙那位交代得明明白白。
他摸到栅栏门前,伸手去拨门闩。
手指头刚碰上木头——
"啪。"
身后地窖入口,亮了。
火把。
紧接着是一片拉枪栓的动静,密密麻麻,跟炒豆子似的。
领头的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入口处,周大柱举着火把站最前头,左脸那道疤在火光里跟活了一样。他身后一排火枪,枪口全指着地窖底下。
"四位。"周大柱慢悠悠开口,"大半夜的,走亲戚啊?"
底下两人对视一眼,扭头就往囚室冲。
拿人质。
这是唯一的活路。
可囚室里那个"雷万山"忽然动了。
被子一掀。
哪是什么雷万山。
一个膀大腰圆的团丁,肩膀上裹条红布装伤号,手里攥着根碗口粗的棍子,蹲半天就等这一下。
"去你妈的!"
一棍子抡在心口上。
领头的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石墙上,短刀当啷落地,张嘴就是一口血。
另一个还想拔刀,上头一排枪口已经压下来了。
"敢动,打死。"周大柱说。
那人手僵在刀柄上,跟被点了穴似的。
柴房外头那两个听见动静不对,转身就跑。刚过门槛,东西两边呼啦啦站起来两排人。
二十支枪。
二十张在黑夜里兴奋得发亮的脸。
"跑啊。"有人小声嘀咕,"接着跑,你跑一步试试。"
两个人缓缓把手举起来了。
从翻墙到被捆成粽子,前后不到一炷香。
沈砚是披着衣裳过来的。
看样子刚"睡醒",头发都没束利索。
他往那个领头的面前一蹲,借着灯光打量。
三十来岁,手上虎口一层厚茧,常年握刀磨的。右脚外八字,练过下盘。
再一看脸,腮帮子鼓着。
嘴里藏东西了。
"掰开。"
两个团丁掐住那人下巴一使劲,从后槽牙那儿抠出个小蜡丸。捏开,一坨黑乎乎的药膏。
沈砚凑过去闻了一下。
"砒霜。"他站起来,拍拍手,"行啊,够专业的,搁后世你们这叫职业杀手。"
王富贵在旁边没听懂:"大人,啥叫后世?"
"没啥。"沈砚压根不接这茬,"周教头,四位贵客分开,一人一间,谁也别让谁见着。"
他顿了顿。
"再去客栈,请周铎周大人过来。就说本县夜里逮着几只夜猫子,请他来看个新鲜。"
周大柱一愣。
"请锦衣卫?"
"请。"沈砚笑了笑,披着衣裳往回走,声音懒洋洋飘过来,"这么大一出戏,不叫他看,白瞎了。"
——
周铎来得飞快。
衣裳整整齐齐,连靴子都穿好了。
王富贵去请人的时候还纳闷呢,这位客官大半夜的,怎么跟没睡一样。
废话。
他能睡吗。
车马行二楼蹲了半宿,四个人翻墙进去,又一个一个被捆成粽子抬出来,他全程看得清清楚楚,花生皮剥了一地。
进了后院,周铎先看四个黑衣人,又看地上那把裹布的短刀和那坨砒霜,最后才把目光挪到沈砚脸上。
"沈大人。"他拱拱手,"好手段。"
"一般一般,全国第三。"沈砚披着衣裳站廊下。
周铎:"……"
他没听懂,但觉得不是什么正经话。
"周大人消息够灵通的。"沈砚眯着眼看他,"我这儿刚收场,您脚就到了。"
周铎盯着他看了两息,乐了。
谁也没戳破谁。
"这四个人——"周铎蹲下去,捏了捏领头那人的靴面,忽然抬头,"沈大人,知道这靴子什么来头不?"
沈砚摇头。
"官靴改的。"周铎扯了扯靴筒上一块补皮,"底子是官靴的千层底,靴面换了夜行的软皮。寻常江湖混混,弄不到这玩意儿。"
他站起来,拍拍手,声音压低了。
"沈大人,这人,我得带走。"
"凭啥?"沈砚问得直截了当。
"凭这是锦衣卫的差事。"周铎看着他,"府衙里通匪的官,你一个七品芝麻官动不了。我动得了。"
后院静了一会儿。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人你带走。但有一样东西你得给我。"
"啥?"
"审出来的东西,给我写一份。"沈砚披着衣裳往屋里走,丢下一句,"清河县的地界上,谁在老子背后捅刀子,我得知道他长几颗牙。"
周铎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半天没言语。
地上那黑衣人忽然挣了一下,嘴里呜呜响。
周铎回头蹲下,把他嘴里的布团扯出来。
那人喘着粗气,第一句话不是求饶。
"你们……你们知道我们东家是谁吗?"
周铎乐了。
"说。"
那人咬着牙,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赌。最后眼一闭,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北平府,同知,方……"
话没说完。
墙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周铎脸色大变,猛地抬头——
墙头黑影一闪。
一支弩箭,已经到了那汉子咽喉跟前。
"砰!"
枪响了。
不是民团的枪。
是沈砚。
谁都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回的屋,又什么时候拎着支燧发枪站到了廊柱边上。枪口冒着白烟,墙头那个黑影晃了晃,一头栽下来,扑通砸在院子里,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上好弦的手弩。
满院子死寂。
沈砚提着枪,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他先踢了踢地上那个中枪的——翻墙进来灭口的第五个人,当场就没气了。
然后他走到差点被弩箭钉穿喉咙的汉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接着说。"
沈砚把枪栓一拉,弹壳当啷跳出来。
那语气,跟问今儿晚上吃什么似的。
"方什么?"
那汉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