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兄在儋州的日子渐渐好起来，苏沐瑶倍感欣慰，待得时日已差不多，也该启程回耀州，那里还有苏家窑场等着她回去打理，还有娘在耀州的家中等着父兄的消息。
临走那日，苏耀祖将一封信交到女儿手中：“这是我给你娘写的，你带回去给她，她看后可安心。”
一旁的差役看到，上前质问：“流放之人不能随意给家人写信，必须拿出来让我瞧了，再决定要不要你家姑娘带走。”
萧景翊看不下去，在一旁说：“不就是一封家书？何必为难？”
那差役已知萧景翊的身份，赔着笑脸：“萧公子莫怪，不是小人有意为难，这是规定，小人不执行，若被上司知晓，会怪罪小人执行公务不力。”
萧景翊不好再说什么。
苏沐瑶将信递给差役：“拿去吧。”
差役接过，拆开后，大略浏览一遍，不过是些家常问候与叮嘱之语，并无违禁之言，便将信还给苏沐瑶，拱手道：“姑娘见谅，职责所在，多有冒犯。”
黄若晴瞪一眼那差役，将信抢过来，送回沐瑶手中，靠近后，在她耳边小声说：“推算时间，我的月信也该来了，可已经过去两周，竟然没来，我可能有了身孕，这个消息只告诉你，你回去后说给婶婶和我爹娘，好让他们高兴高兴。”
苏沐瑶心中自是喜悦，瞧一眼苏明朗，小声说：“我哥呢？”
“先不告诉他，等我确定后再跟他说。”
“好，你要多保重。”
拜别父兄后，船开始启程，这艘船仍是那位载他们来儋州的老船翁。二人计划过了琼州海峡，再从琼州搭乘另一艘船沿水路北上。
苏耀祖站在码头，目送那艘船渐行渐远，掩去内心的担忧，转头对苏明朗道：“回吧，有萧公子跟着，沐瑶一定能平安回到耀州。”
返回的途中倒也风平浪静，二人沿着原本的水路路过梧州，萧景翊又向吴大东家讨要了两款用新印模印制的青白瓷。
吴大东家送上青白瓷后，笑着批评道：“萧公子几句话，哄得我那当知州的大哥亲手将属于吴家的码头拱手送给了官家，现在雍王府的世子正在梧州办理此事。你说，我是该感谢你，还是该怨你？”
显然，吴大东家并非真的生气。萧景翊接过装有瓷器的锦盒后，回道：“您应该感谢我，若不是我提供消息，吴家哪有机会成为漕运改制的典范？我想，知州大人应该比谁都高兴。”
“能捞到功名，他自然高兴。我可高兴不起来，少了码头，吴家损失不少银子。”
“吴家的银子赚得够多，也该拿出一些来，孝敬朝廷，路才能走得更远。”
“萧公子说这话我爱听。”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那位雍王的世子一定是赵孝纪，萧景翊可不想在梧州见到此人，加之他跟苏姑娘思乡心切，并未逗留，很快启程，继续北上。
令苏沐瑶开心的是，中和窑的三位师傅已经能顺利刻成新的印模，足以应对后续印模的更换。
经过桂州时，二人并未去拜见佟夫人和朱掌柜，日后若有缘，还会再见。
到达江陵府后，他们开始犹豫。在此地相遇，亦可在此分开，各自离去。
返回的路上，萧景翊一直谨守本分，对苏姑娘以礼相待。到了分别时刻，他站在江陵渡口，看着这位带他一路南下，又在琼州海峡九死一生的女子，甚是不舍。
“只剩下你一人，我实在不放心。我答应过苏伯伯，要保你一路平安。不如你跟我先到京城，再从京城回耀州，如何？”
“我……我……”苏沐瑶犹豫着，不知是该答应，还是该就此离去。
萧景翊担心苏姑娘拒绝，解释道：“你外祖父多少为苏家的事操心过，你也应该向他报个平安；还有，我身上的银子只够回京城，等回到京城，银子便不是事儿，到时我帮你租辆好些的马车送你回耀州。”
“好，我同意。”苏沐瑶之所以答应，是因为萧景翊说的原因给了她继续同行的理由。
能跟苏姑娘继续同行，萧景翊无比开心，雇了辆马车，二人便一同向京城方向行去。
已习惯了面对萧景翊，二人同乘一辆马车，苏沐瑶并未觉得不适，反而能跟他轻松地聊天儿，就像老朋友一般。
回想在青云馆时，萧景翊是那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甚至还有些讨厌的侯门嫡子，如今却成了能同乘一车、谈笑风生的伙伴。关键是，她竟然对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感。
想到已有的婚约，她努力将这种感觉压在心底，只当他是旅途中的好友。
萧景翊也没有再提及与感情相关的话题，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苏姑娘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可碍于已有的婚约，他们都无法向前迈进一步。
还是将一切交给时间吧。若缘分未尽，终会再续；若注定无缘，至少此刻同行，也算不负这一路风雨。
行了大概十日，终于从南门进入汴京城。
“要不我先送你去林家？既有个落脚之处，也可见一见文襄侯。”
犹豫片刻后，苏沐瑶改变了主意：“还是不去了。林家除了我外祖父、二舅妈和二表哥，其他人都不欢迎我。何况我父兄戴罪，去了只能给关心我的亲人徒增烦恼。还是找家客栈，歇息两日便启程回耀州。”
因理解苏姑娘的想法，萧景翊不再勉强：“也好，你可以给文襄侯写封书信，我帮你亲自送到他手中。”
“我也是这么想的，等我离开时，再将信交给你。嗯，在汴京时，我最喜欢东水门外的虹桥边，我想在那里找家客栈，休整两日。”
“也好。你在客栈住下后，我先回趟家，见过家人，再去给雍王还了令牌，等事情办妥，给你租辆马车送你回耀州。”
“送我？”
“当然，我不送你，难道让你一个人回耀州？”
“你现在可是太学生，回到京城还不赶紧去太学报到。”
“离开这么久，太学那边也没说什么，再耽搁些时日没什么。”
苏沐瑶心头一暖，却摇了摇头：“你既已回京，该以学业为重。从京城到耀州的路我一人走过，不会有事。你若再因我耽搁学业，我会过意不去。”
萧景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终究没有坚持：“那好，我送你去客栈安顿下来，再帮你安排回耀州的事。”
东水门外的虹桥周围十分热闹，桥下汴河上舟楫往来，两岸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混成一片。
按照苏姑娘的意思，寻了一家临河的客栈，选了一间推开窗就能感受到河风的客房。
萧景翊付了两日的房钱，将身上剩余的银两都留给了苏姑娘，又叮嘱了几句，才急忙回永宁侯府。
萧景翊离开后，苏沐瑶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望着桥下的流水与往来的船只出神，渐渐感觉到一丝凉意，才想起已过立秋时节，身上的衣裳稍显单薄。
用萧景翊留下的银两买身现成的秋装绰绰有余，苏沐瑶打算找家裁缝铺。
出了客栈，看到汴河边上的小吃，忽觉腹中饥饿，便寻了家卖馄饨的小摊坐下。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下肚，身上暖了不少。
她付了钱，沿河走了半盏茶的工夫，看到一家挂着“成衣铺”幌子的店面。
铺面不大，门口挂了几件样衣，颜色素净，正合她的心意。便走进店内，挑选了一件月白色的秋衫，料子细密，袖口绣着几株淡雅的兰草，关键是价格合适。
付了银子，准备拿着包好的成衣回客栈换上。结果刚走出店铺，迎面看到那道曾在她心中反复出现的身影，脚步不由顿住。
顾言卿显然也看到她，有些惊喜地上前问道：“苏姑娘？这么巧，竟然在虹桥边遇见你？”
庆幸的是，此刻再看到顾言卿，往日的情愫已没有，心中只余一片平静。再瞧他的容貌，依旧是清俊温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已不再令她心弦颤动。
“顾公子，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听说你离开青云馆后回了耀州，这次来京城可是探望文襄侯？”
不想跟对方说得那么细致，苏沐瑶只淡淡一笑：“是有些私事要办，过两日便回耀州。”
这时，传来一位女子的声音：“言卿，你在跟谁说话？”
循声看去，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带着丫鬟正缓步走来，身旁还跟着顾公子的跟班华章，他手里大包小包拎着东西。
苏沐瑶认得这女子，正是她离开汴京前在虹桥上看到的那位丞相家的三姑娘，想必已跟顾公子成亲。
顾言卿来到娘子身边，温声道：“这位是苏姑娘，在青云馆待过，故而认得。偶然相遇，上前打声招呼。”
女子闻言朝华章问道：“是这样吗？”
华章赶快回道：“没错，苏姑娘是在青云馆待过。”
女子又向顾言卿说：“上次你也碰到过在青云馆待过的姑娘，没见你上前打招呼，为何见到这位苏姑娘却要主动说上两句？”
顾言卿赶快解释道：“主要是因为苏姑娘家在耀州，难以遇见，偶然相逢，才多说两句。”
女子不满道：“我就这么一问，你又何必多加解释？只怕越解释，越让人怀疑。”
见气氛微妙，苏沐瑶不愿多留，便微微欠身道：“二位忙，我还有事，告辞。”
背后又传来丞相家三姑娘不满的声音：“为何要来这家店铺？他家成衣的料子我根本瞧不上，也只有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才觉得好。”
只听顾言卿轻声劝道：“娘子若不喜欢，咱们去别家瞧瞧，不必动气。”
苏沐瑶觉得心中无比畅快，返回客栈的脚步更显轻松。
离开汴京前，因虹桥上的那一幕，她时常羡慕丞相家的三姑娘，认为她一定是位才貌双全、温婉可人的女子，才能得顾言卿真心以待。
今日偶遇，方知她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会拈酸吃醋，会当街挑剔，会因夫君与别的女子多说两句话便不依不饶。
看来不是自己太差，而是顾言卿的眼光也没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