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五帅竞濠梁
书名:明太祖本纪 作者:王跑跑 本章字数:3456字 发布时间:2026-09-17

元至正十二年秋,贾鲁卒于军中,元师溃撤,濠州围解。自孙德崖设谋囚执郭子兴,赖朱元璋冒危斡旋,以身作质,子兴始得脱厄。虽骨肉性命得全,然经此幽囚,威望大损。濠州五帅并立之局,并未因解围而归于安定,反因劫后猜忌,嫌隙愈深。

郭子兴归府之后,府中上下惶惶。其子郭天叙、郭天爵,年少未经事变,临事惶惑无措,只能闭门自守,不敢轻动。麾下旧将,人心浮动。或愤孙德崖之横,欲勒兵攻其私邸,以报主帅被囚之辱;或惮四帅兵势强盛,恐一旦开战,全城糜烂,不敢倡言用兵。一时间帅府之内,议论纷纭,莫衷一是。

孙德崖虽释郭子兴,胸中怨忿未平。其与俞、鲁、潘三帅结为党羽,依旧各拥私部,分据城门,城中政令,不能归一。四帅本起于闾巷,举兵之初,唯求温饱财货,并无匡复天下之志。外寇压境之时,尚能敛抑私忿,共守城池;及元兵远去,便各怀私图,争权夺利。凡城中所得粮储、俘获金帛,多为诸帅私取,公府府库,反日渐空虚。

朱元璋自孙德崖府脱身归来,一身甫离虎口。翁婿之间,虽有姻亲之恩,然郭子兴生性多疑,旧有的芥蒂并未全然消解。军中旧将,素来嫉元璋之才望,见其有救主大功,愈加侧目,日夜于子兴之前进谗,言元璋深得士卒之心,志存高远,久恐难制。

马氏居内宅,洞见府中人情险巇。每劝元璋曰:“元帅性多猜嫌,诸帅虎视环伺。君虽有赴难救主之功,切不可矜功自伐。宜敛藏锋锐,谦谨自持,毋授旁人谗构之柄。”元璋深纳其言。凡遇五帅集议,非元帅垂问,绝不轻出一言;凡有斩获功绩,必推功归于子兴与麾下将士,未尝自耀。

然濠州之患,不在一人之谦抑,而在于五帅分权,利害相搏。孙德崖一派,纵部曲四出抄掠乡堡,掳掠民间财帛子女,鲜有上缴公府。郭子兴心恶其行,却苦于兵力不敌,无力加以禁制。每于帅府议事,与之争辩,往往孤立无援,徒增愤懑。

城外郊野,满目疮痍。元军虽撤,游骑仍出没于近境。乡间堡寨,或附元廷,或归义军,摇摆不定。四方饥民流民,扶老携幼,络绎奔赴濠州城下。濠州城狭,仓廪枯竭,流民日增,饥馑渐生。军民俱困,一城之内,危机四伏。


一日,五帅齐集帅府大堂,共议军政二端:其一,处置四野摇摆之堡寨;其二,筹措军粮,纾解城中饥困。

孙德崖率先发言:“今岁大荒,公私俱匮。乡间堡寨富户,积粟甚多。当尽遣士卒,分路进讨,破寨取粮,以赡军伍。何必劳烦遣使招抚,徒延时日。”

郭子兴力驳其议:“天下板荡,人心为根本。若纵兵肆掠,百姓畏我如豺狼,必尽数归附元廷。应当遣使宣谕,晓以祸福,令堡寨归顺,量力输粟,不可妄加屠戮。”

孙德崖闻言勃然变色。俞、鲁、潘三帅同声附和,纷纷诘难郭子兴。或谓招抚迂阔,缓不济急;或谓堡寨豪强心怀二志,非兵威不能慑服。堂上言辞激切,争执喧呶,几至拔剑相向。郭子兴孤身无援,争辩不能取胜,满腔郁愤,悻悻退席。

散衙之后,郭子兴退入内衙,召元璋入见,慨然长叹:“孙德崖之辈,唯知剽掠,全无远略。我欲安辑黎庶,收揽豪杰,而彼等处处掣肘。濠州虽得保全,然同室相斗,终非久安之地。”

元璋对曰:“元帅明鉴。五帅本无君臣名分,仓卒举义,各拥部曲。外寇临城,则同心相保;强敌既去,则争权竞利,此势之必然。今若与之角力一城之内,胜负难料,徒耗国力。困守濠州,日日陷于内争,终是坐以待毙。为今之计,莫若蓄养兵力,向外拓土,脱离此是非漩涡。”

子兴沉吟良久,喟然曰:“我亦知此理。只是我部曲寡弱,一旦引兵外出,孙德崖之流必乘虚发难,夺我权柄,祸及家室。进退两难,为之奈何?”

元璋曰:“两难固然。然坐以待毙,祸患更速。当先广募乡勇,扩充部伍,择地进取。兵势既盛,则濠州之牵制,方可稍解。”

二人密语,为府中仆隶窃听,辗转泄露至孙德崖耳中。孙德崖闻之,大为忌惮,认定郭子兴与元璋暗中谋划,欲削夺己权。遂加紧联结俞、鲁、潘三帅,处处设防。但凡郭子兴有所举措,必多方阻挠破坏。

谗言复起。军中旧将,屡向子兴进言,谓元璋广结人心,恐非久居人下之人。子兴本就多疑,闻言心中再生芥蒂。军国要务,有时刻意不令元璋参预。元璋察知其意,不与辩白,行事愈加恭谨。凡有差遣,无论险易,皆欣然受命,不辞劳苦。

马氏见元帅猜忌日深,常在张氏夫人面前委婉剖白,为元璋弥缝嫌隙。赖内宅周旋,元璋才免于再度拘囚。元璋心中了然,翁婿之间恩义虽存,猜忌终难尽消。濠州孤城,断非可以成就大业之所。


濠州经围城浩劫,市井凋敝,百业尽废。府库仓廪告竭,军士常不得饱食,百姓饥寒交迫。孙德崖麾下士卒,恃势横行于市井,强夺财物,欺凌小民。城中百姓,怨声载道。

郭子兴虽有心整肃军纪,奈何兵权不专,不能节制四帅部曲。偶有孙德崖部下犯法,子兴欲依军法处置,孙德崖便出面袒护,两相争执,终无结果。子兴无可奈何,只能严束自家麾下,不许士卒妄掠民间。

元璋所领亲兵,号令严明。凡俘获金帛器物,尽数上缴帅府,未尝私取分毫。士卒劳苦,元璋多加体恤;遇士卒受将帅苛责,亦代为申理。故其麾下将士,多心悦归附。汤和、徐达、周德兴等旧日乡里,皆倾心相附。

然军中派系壁垒分明。孙德崖一党,视元璋为心腹之患。流言蜚语四处散播,或言元璋私通外堡,或言元璋暗蓄异志。流言传入郭子兴耳中,虽不至加害,却时时心存戒备。

一日,乡间饥民数千,迫于荒岁,聚于濠州城下,乞求入城就食。五帅复聚议事。孙德崖力主拒之城外,恐流民入城耗竭粮草。郭子兴则以为流民皆穷苦之民,拒之城外,必致冻馁而死,或被逼投附元廷,双方复起争辩。

元璋进言:“流民不可尽拒,亦不可尽数入城。濠州仓廪空虚,尽数收纳,必生饥乱。宜择其中丁壮,募入军中,增补兵源;老弱妇孺,则遣赴近乡堡寨,就地求食。如此,既得人力,又免城中壅塞。”

此议公允,郭子兴深以为然。然孙德崖不欲郭子兴扩充兵力,多方掣肘。最终只能草草安置,大批流民依旧流落城外,饿殍时有可见。元璋目睹惨状,心中慨叹。乱世之中,一城之内尚且不能安养生民,何谈平定四海。


孙德崖虽与俞、鲁、潘三帅结为党援,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三人虽附和孙德崖,却各怀私念,只求分取权势,并不愿背负谋害同举义帅的恶名。前番拘禁郭子兴,俞、鲁、潘本就心存顾虑,只是迫于孙德崖威势,不敢出言反对。

孙德崖见郭子兴经劫难之后,依旧保有部曲,又得元璋这样的能臣辅佐,心中愈发不安。他想要彻底压制郭子兴,却又忌惮郭氏旧部的兵威,不敢贸然再起刀兵。于是改用阴柔之策,处处设阻。凡郭子兴请调兵马、筹措粮草,孙德崖便联合三帅,百般刁难。

郭子兴愤懑日增,却无力与之抗衡。心中愈加认同向外发展之议,奈何兵力不足,不敢轻举妄动。

一日,孙德崖置酒,邀五帅赴宴。酒酣,孙德崖借酒发难,指责郭子兴私蓄力量,图谋吞并诸部。郭子兴据理抗辩,席间言语冲突,几至决裂。俞、鲁、潘三帅态度暧昧,既不全力助孙德崖,亦不肯站在郭子兴一侧。宴罢,众人不欢而散。

席散之后,郭子兴归府,召元璋对谈:“孙德崖咄咄相逼,我等困守濠州,动辄受制。若不早谋出路,早晚必为其所图。”

元璋曰:“元帅,今濠州五帅势均力敌,争斗无休。欲求自存,非向外拓地不可。然向外用兵,必先有兵。当招集乡里豪杰,募取乡勇,扩充部伍。兵势既盛,方可择地进取,挣脱濠州之桎梏。”

子兴颔首:“汝言切中要害。然募兵之举,孙德崖必然从中阻挠。若公然大举募兵,彼必多方破坏。”

元璋曰:“可遣乡里亲旧,暗中招纳。先收濠州周边乡勇,不张扬于城中,以避四帅猜忌。待部众渐集,再谋进取。”

子兴深以为然,决意推行募兵之策。

消息隐约外泄,孙德崖闻知郭子兴意欲扩军,大为警惕。遂遣耳目,监视帅府动静,但凡子兴有所举动,便伺机破坏。濠州表面归于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五帅之间仇怨未消,矛盾只是暂时搁置,一旦风云有变,内讧便会再起。


元璋身处派系漩涡的中心,日夜筹思濠州大局。他深知郭子兴虽有知遇之恩,然其人刚愎多疑,困于内部倾轧,难成远大之业。濠州一城,五帅争权,内斗不息,纵使苟全性命,亦不过偏安一隅。

马氏时常劝诫元璋:“元帅待君恩厚,不可负之。然濠州非建功之地。他日若得良机,当引兵向外,开辟新境,方可以图天下。”

元璋深以为然。只是身为人下,不能擅作主张。唯有尽心辅佐郭子兴,一方面谨守臣节,不逞锋芒;一方面暗中联络乡里豪杰,结纳有志之士,为他日向外开拓预作准备。

汤和、徐达等心腹将士,亦看透濠州内斗之弊,皆盼领兵外出,另开局面。

此时濠州,外有元军残余窥伺,内有五帅互相猜忌。百姓流离,军民饥困。五帅虽同举义旗,却无匡复天下之志,唯争一城之私利。

郭子兴经幽囚一劫,锐气虽挫,却也看清现实。困守濠州终无出路,唯有扩充兵力,向外开拓,方能摆脱孙德崖等人的挟制。于是定下方略:暗中招募乡勇,积蓄实力,伺机东向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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