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十二年夏四月,元将贾鲁病殁于军,元师失帅,诸部溃乱,遂解濠州之围。围城数月,濠州城内,疮痍满目。兵燹之余,庐舍多毁,仓廪虚耗,丁壮伤亡,百姓疲弊。虽强敌远遁,然城中并未得真正安宁。
郭子兴、孙德崖、俞、鲁、潘五帅,本是仓卒举事,素无统属。当元兵压境之时,外患迫人,诸帅尚且敛抑私忿,同心拒守。及围解,外患稍缓,内部嫌隙复萌。各拥部曲,各树私威,争权竞利,互相猜忌。孙德崖等四人,出身闾巷,志在剽掠,素轻郭子兴。子兴性刚而多疑,好自尊大,与四帅言语每多抵牾。城中政令,往往各行其是,帅府号令,不能遍行于诸门。
重八自入濠为亲兵,历围城之役,朝夕侍郭子兴左右。元军既退,城中军务稍弛,然军中人情诡谲,派系纷杂。重八身为外来之人,本无宗族党羽,唯凭子兴知遇,立身于帐下。虽得汤和、徐达、周德兴等旧友相援,然于五帅之间,无权势可恃,一言一行,皆须慎之又慎。
围城既解,濠州城外,郊野残破。元军虽撤,游骑犹出没于近境。乡堡之间,或仍附元,或归附义军,摇摆不定。四野流民,扶老携幼,络绎奔赴濠州。城中人口骤增,粮食益形窘迫。诸将多纵士卒四出抄掠乡野,以资军需。孙德崖之部,尤好掳掠民间财帛子女,远近百姓苦之。
郭子兴见部曲多肆劫掠,心亦不喜,然受制于四帅,不能尽行禁制。每于帅府议事,子兴欲申军纪,约束部伍,孙德崖辈辄多方驳难,不肯遵从。议事堂上,常争辩喧呶,不欢而散。子兴退归内衙,常怀愤懑,往往郁郁不乐。
重八侍立侧畔,目睹诸帅龃龉,深知濠州之势,外虽解围,内实危殆。五帅不和,祸乱将生。若只守濠州一隅,终难长久。然此时身为人下,位卑言轻,不敢妄发议论。凡遇帅府集议,重八唯默听而已,非子兴垂问,绝不轻出一言。
子兴每遇郁悒,独召重八入内室,与之闲谈。重八则从容剖析时势,言元廷虽溃,四方豪杰蜂起,然多无远略,唯知剽掠。濠州五帅,各怀私见,难成大事。当务之急,宜整饬部伍,抚恤百姓,收揽人心,不宜徒争一城之利。子兴闻之,深以为然,然苦于四帅掣肘,不能尽行其志。
重八又劝子兴,宜遣人四出,招抚乡间堡寨。凡乡中豪杰,能率众自保者,授以名号,使为藩蔽,不必尽驱入濠城。濠州城小,粮食有限,流民日聚,久必生变。子兴纳其言,然孙德崖等不欲分权于人,多所阻挠,其事终不能大行。
濠州围解之后,时有乡间堡寨,既惧元军,又恶义军抄掠,徘徊两可之间。有定远乡豪,聚众守堡,不肯归附濠州。孙德崖请帅府发兵,攻其堡寨,欲破寨劫掠。郭子兴不能决,召重八问计。
重八对曰:“今元寇虽退,余威尚在。四方未宁,当务在于收人心。彼堡主守乡土,非为元贼,亦非为叛逆。若兴兵攻之,必拼死拒战。即便破堡,士卒死伤,所得不过财货,而使远近乡豪闻之,皆惧我而附元,此为失计。不如遣使谕之,晓以祸福。若其归降,则保全其部曲,使之戍守乡土;若执迷不悟,再图征讨,未为晚也。”
子兴大喜,即遣使者往谕。堡主果感其恩,率众归附。不费一兵一卒,得堡寨一处,获丁壮数百。孙德崖闻之,心中不悦,谓子兴曰:“此辈本可武力取之,何苦多费口舌。”子兴不听,益重重八之识。
又一日,军中获数名元军斥候,押至帅府。诸将皆请斩之,以立军威。子兴命重八审讯。重八细加诘问,得知此数人,本是农家子弟,为元军强征入伍,并非死心为元。重八禀于子兴:“此辈迫于征调,非夙敌。若尽杀之,则元境百姓,闻我军杀戮降人,愈不敢来归。不如释之,遣归乡里,使宣扬我军不妄杀之意,可收远人之心。”
子兴从其议,尽释俘虏,给予粮食,遣之还乡。此事传出,远近乡间,多知濠州义军有不妄杀之名。
重八在军中,处事谨慎,不贪财货。凡军中所得俘获,无论金帛器物,尽数上交帅府,未尝私取分毫。士卒有劳苦,重八常体恤之。遇有士卒受将帅苛责,亦代为申理。故帐下士卒,多心悦归附。汤和、徐达等旧友,每见重八行事,皆叹服其度量。
然军中亦有谗人。见郭子兴日益亲信重八,心中妒嫉。有子兴麾下旧将,私下进谗,谓重八智谋过人,素得人心,恐久后难制。子兴虽知重八忠谨,然生性多疑,听谗言之后,心中亦不免存芥蒂。有时遇事,便会刻意疏远重八。重八察知其意,愈是谦抑恭谨,不矜功,不恃宠。遇有封赏,必推功于子兴与诸将士,未尝自伐其能。
一日,子兴召重八,谓曰:“汝起于寒微,遭逢乱世,投身吾麾下。今屡有谋议,多中机宜。吾观汝才略,非久居人下者。”重八俯伏对曰:“小人本是孤穷之徒,赖元帅庇佑,方得保全性命。但知竭忠效命,不敢有他望。”子兴默然,心中暗自思忖。
郭子兴见重八器宇不凡,智虑深沉,行事恭谨,屡建微功,又得军中不少将士倾心。心中爱其才,欲更加笼络。重八本名为朱重八,乃是乡间排行俗名,乱世戎伍之中,此名鄙陋。子兴乃欲为其另取嘉名,以表器重。
一日,子兴于内衙,屏退左右,独留重八。谓曰:“汝名重八,出自乡闾排行,不足为大丈夫之名。吾为汝更定名字。”
重八拱手:“唯元帅之命。”
子兴沉吟良久,曰:“元,取元之始;璋,为玉器之贵。汝当为世之圭璋,辅定乱世。今赐汝名元璋,字国瑞。国者,邦国;瑞者,祯祥。愿汝匡扶邦国,以臻祥瑞。”
朱重八至此,始名朱元璋,字国瑞。
重八闻言,拜伏于地,叩首谢曰:“蒙元帅赐嘉名,恩同再造。元璋一介寒微,敢不砥砺心志,竭尽股肱,以报元帅知遇之厚。”
自此之后,军中上下,皆称其为元璋,不复呼重八。此名既出,军中旧部,无不知晓。汤和、徐达等人相见,亦呼其新名。元璋感念子兴厚待,行事愈加恭谨。
然赐名一事,虽为恩遇,亦招致旁人更多猜忌。军中旧将,见子兴如此厚待一个新来之人,妒心益盛。孙德崖等帅,闻子兴为其改名,心中暗生戒备,以为郭子兴刻意培植心腹,将与己争权。
元璋深知祸福相依。名位愈高,谗谤愈至。虽蒙赐名,依旧不矜不傲。凡遇诸帅,礼敬有加,不逞口舌,不与人争长短。帅府议事,依旧多听少言。唯有子兴垂询,方尽己所见。
子兴虽赐名,然多疑之性未改。偶有谗言入耳,便会对元璋有所疏隔。元璋并不与之争辩,唯益加谦抑,事上愈谨,待下愈宽。每有差遣,不辞劳苦,不论艰险,皆欣然受命。
时濠州城中,粮储渐竭。围城之后,百姓存粮耗尽,军士亦常缺食。子兴命元璋出外,往乡间征集粮食。元璋领命,率数名士卒,深入郊野。乡间残破,百姓饥困,元璋不强征暴敛,只劝谕富户,量力输粟。遇贫苦之家,则不责其粮。所到之处,百姓感其宽厚。归报帅府,所得粮食,虽不算巨,却不曾激起民怨。子兴见之,甚为嘉许。
郭子兴有养女马氏,本宿州马公之女。马公与子兴素来交好,因避仇亡命他乡,临行将幼女托付子兴抚育。子兴视之如己出。马氏自幼聪慧,知书达理,性情贤淑,明辨是非。及长,端庄沉静,深得子兴夫妇喜爱。
子兴夫妇见元璋才略过人,行事沉稳,虽出身寒微,然志度宏远。又察其为人,不贪财,不好色,临事有决断。心中暗忖,欲将养女马氏许配于元璋。若得此婿,既可得一得力心腹,亦可以姻亲固结其心。
然此事亦有难处。军中旧将,多有子弟,欲求娶马氏。孙德崖麾下亦有部将,托人向子兴求亲。子兴心中属意元璋,却又顾虑旁人非议,又恐夫人张氏心中不允。
子兴先与夫人张氏私相商议。张氏曰:“吾观朱元璋,虽起于微贱,然相貌雄奇,智识过人。待人宽厚,临事不乱。今乱世之中,人才难得。若许以养女,固是美事。然军中多有谗人,恐招众怨。”
子兴曰:“吾亦知之。然元璋有干才,吾欲倚之。若结为姻亲,使其一心为我所用。”
张氏沉吟:“既如此,可先观其人,再定可否。”
于是子兴数度令元璋入内衙,与马氏相见。马氏亦留心观察元璋。见其言谈有度,不卑不亢,行事恭谨,胸怀远略。马氏心中亦知此人非寻常庸碌之辈。
元璋自知子兴有联姻之意,心中亦有思虑。自己孤身一人,无宗族可依,若得与元帅联姻,便可在濠州军中,根基稍固。然亦知,联姻之后,更将身处漩涡,诸帅旧将之忌恨,必更甚。祸福相倚,不可不慎。
一日,子兴屏去左右,对元璋直言:“吾有养女马氏,贤淑知礼。吾欲以女妻汝,汝意如何?”
元璋闻言,躬身答道:“元璋本孤寒布衣,蒙元帅拔擢,赐以嘉名,已是恩重如山。今复欲以爱女见许,元璋何德何能。唯听元帅与夫人之命。”
子兴见元璋不妄自矜夸,亦不推辞,心中大悦。遂决意择吉日,行婚配之礼。
消息稍稍泄露于军中。军中旧将闻之,颇多不平。有人私下向子兴进言,谓元璋出身卑微,不配尚元帅之女。孙德崖等人,更是心中不快,以为郭子兴借联姻培植私人势力,对元璋的戒备之心愈发深重。
元璋闻军中流言,心中惕然。知这门婚事,既是恩遇,亦是祸机。此后,更要小心周旋于五帅之间,谨守本分,不可稍有骄纵。
濠州遭兵祸,府库匮乏,不能行盛大婚典。子兴取其简约,择吉日,草草成礼。没有繁缛仪轨,仅设简单宴席,召集亲近僚属,以成婚配。
成婚之后,元璋居子兴府中偏舍。马氏为人贤明,深知乱世艰险。她见元璋身处军中,四面皆有谗言,常常规劝元璋:“君才略过人,然濠州诸帅不和,人心叵测。君当谦抑自守,毋恃功而骄。凡事多顺元帅之意,不可与人争竞。”
元璋深纳其言。马氏亦多留意府中诸事,凡子兴夫妇有不快,常从中委婉弥缝。子兴偶因谗言,对元璋生疑,马氏便在张氏面前,为元璋辩解,消弭嫌隙。
婚后,元璋依旧恪尽职守。凡帅府差遣,无分难易,无不奋勉。时濠州城中,五帅之间,矛盾日益激化。孙德崖等四人,遇事处处与郭子兴相抵牾。帅府之内,每议事,必生争执。
元璋身处其间,夹在中间。一方面是岳父郭子兴,待己恩厚;一方面是孙德崖等诸帅,势大难犯。元璋行事,务求中立,不偏袒,不构怨。遇诸帅相争,只以大局劝和,不妄加是非评判。
然纵然如此,谗谤依旧不绝。有旧将,捏造流言,谓元璋暗中私通孙德崖,心怀二志。子兴本就多疑,闻言之后,心中又生疑忌,一度将元璋拘于府中,不许外出。马氏暗中奔走,馈送饮食,又向张氏剖白,多方斡旋,方得释出。
经此一事,元璋愈加看清濠州内部的危局。五帅共居一城,权分势散,互相猜忌。外患虽去,内斗已萌。濠州这座城池,虽可安身一时,终非可以成就大业之地。心中暗生向外发展之念。然此时,子兴尚在,自己身为女婿,不能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