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已经开始变暗了，但是宴会厅里的灯却越来越亮。
程欢欢的手还放在顾景川的手上，手指微微有些发麻。站了一整晚之后，双腿已经有些发僵了，眼角的笑容也出现了细细的皱纹。她轻轻晃了晃肩膀，婚纱肩带滑落下来，顾景川马上察觉到这一点，侧身帮她扶正了肩带，动作非常轻柔，仿佛害怕弄坏一样。
低下头看着她，小声说：“累不？”
她点点头，又笑了笑，“还好，就是脚有点飘。”
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握着她的手转到了主桌后面。人群依然很嘈杂，有人举杯、有人拍照，音乐声夹杂着笑声不断地往人的耳朵里钻。但是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侧门，一条很少被灯光照亮的小路。
赵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两个登机箱，一个深灰色的，一个米白色的，都是轻便款。递过登机牌之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顾景川问。
已经准备好，车在后门，可以直接到机场快速道。”
程欢欢看到那两张薄纸之后，突然觉得整个人都变轻了。没有回头也没有和谁告别，人太多的话，一一告别反而更累。她只是跟着顾景川的脚步，穿过侧廊，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防火门。
夜风一下子扑在脸上。
深呼吸的时候会闻到树叶的气息以及远处停车场上飘来的汽油味。笑过之后，小声说道：“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顾景川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给她披在了肩上。布料还带着他的温度，领口还散发着雪松的味道。一把拉住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她，走在石板路上往外走。
车上，她靠在后座角落，头一点一点往下沉。顾景川坐在她旁边，替她把安全带重新拉过肩头，扣好。她迷迷糊糊睁眼，“到了会叫我吗？”
“嗯，睡吧。”
闭上眼睛之后，呼吸就会变慢，变得均匀而平稳。车出酒店区的时候，一盏接一盏的路灯向后飞驰而去，城市的灯光映射在车窗上形成一条长长的光影。
三小时后，飞机准时起飞。
程欢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顾景川坐在中间。起飞之前空姐会提醒大家把安全带系好，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手指关节都变白了。顾景川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
“怕？”
她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些。”主要是第一次飞这么远
他轻笑一声，“我在这儿呢。”
转过头去看他，镜片之后的眼睛非常安静，仿佛可以把人吸入其中。慢慢地将手翻过来，与对方的手指相扣。
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飞机的速度也随之加快。闭上眼睛之后就会感觉到座椅往后推人，胃里会有些微微的空虚感。在最紧张的时候，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听，”他说，“跳得挺稳。”
睁开眼睛之后，她的脸有点发红，但是还是把耳朵贴近过去。隔着衬衫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很快，但是很有规律。慢慢的放松下来，手指在他的手掌里蜷缩了蜷。
“你心跳声还挺响的。”她小声说。
“那你要多听几次，习惯一下。”
抬起头来瞪着他，他又笑了起来，这次没有忍住，眼角都弯起来了。
等飞机进入平飞状态之后，空姐就会给旅客送上来毛毯、热毛巾。她洗脸之后整个人都舒服多了。顾景川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了一个降噪耳机，并且把耳机给了她。
“试试？”
她接过来戴在头上之后，他就把自己的手机连接到上面，然后播放了一首纯钢琴曲。旋律很轻柔，仿佛雨点落在树叶上一样。她依偎在他的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那么等到我们年纪大了之后，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呢？突然间她就提出了一个问题。
“哪样？”
坐飞机到处走动，或者待在家里做自己的事情、看书。
他想了想说，“也可以住在海边，房子不大，但能看到海。你写东西，我在院子里种点菜，养条狗。”
狗白色的叫小团子。
好的，小团子归你负责。
那么书房又在哪里呢？我要大书架，还要有飘窗，下雨天可以抱着毯子看。
建一个玻璃房，三面落地窗，你写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你看。”
她笑起来，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这是不是算作是监视我？”
“算陪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更靠近了一些。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上面照射进来，舱内一片暖黄。戳了戳他的衣扣说，“你不会觉得我烦吧？”
不是的。你话少的时候我最不放心。”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写了怎么办
那么就休息一下吧。也可以去旅游，吃美食，看没见过的东西。不写的话，故事就不会停下来。”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有点地方变软了。不问了，只轻轻地说了一声“嗯”。
飞机向前飞行，下面的云海不断变化，仿佛无垠的雪原。
深夜十一点，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民宿位于半山腰，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一些微弱的灯光。石板路很湿滑，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一些。顾景川打开手机闪光灯，亮度不大，但是可以看清脚下的路。
左边是玫瑰园，他一边走一边说，现在看不见，但是白天的时候全是开着的，红的、粉的，香味可以飘到半条街上。右边是观星台，到了晚上抬头就可以看到银河了。前面的木门通向我们住的树屋。”
听完之后她的步伐就变得轻快起来，“你提前来打卡了吗？”
“嗯，怕你不习惯。”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两人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夜晚的脚步声非常清楚。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到了门口之后。他拿出了钥匙把门打开，在推门的一瞬间，屋里的感应灯就亮了。
暖黄的光充满了整个房间。
原木色的地板，白色的纱帘，沙发上有两个抱枕，桌子上放着两杯热牛奶，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新婚快乐”。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准备的是这个吗？”
民宿老板娘帮我写了张纸条，让我放在那里。
走过去拿过杯子来，温热适口。喝了一口之后，奶香味和蜂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真甜。”
站在门口的地方，拿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眉头，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才刚刚开始。”
转身之后就看到了他。灯光下，他的眼下有些发青，头发也有些凌乱，但是眼睛还是非常明亮的。她走过去帮他把领口给整理好了。
“谢谢”，她说，“今天辛苦你了。”
他说，“明天才叫真正的开始。”
她笑着拉着他走向卧室，说道，“先睡觉吧，我已经很困了。”
卧室不大，床在窗户旁边，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可以看到外面黑乎乎的树影。她穿上带来的睡裙，上床之后整个人都陷进了软绵绵的被子里。
顾景川关闭了主灯之后只留下床头的小灯。坐在床边把被子掖好。
“睡觉吧”，他说，“我来守着。”
牵着他的手说，“你也睡觉吧。”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看日出吗
顿了顿之后，他说，“好的”就站起来去洗漱了。
等他躺下之后，房间里就非常安静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怀里，下巴轻轻的碰在她的头上。
明天要去哪里呢？她迷糊的问道。
“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那先去海边，我想赤脚。”
“好。”
还想吃当地的街头小吃的话，就和我一起去排队吧
“排”
不能嫌弃脏。
“不介意。”
笑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那么你一辈子都会陪在我的身边吗
他把胳膊收了起来，“一辈子。”
她没有再说话，呼吸也开始慢慢变得均匀起来。
他睁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一吸一呼之间仿佛潮水轻拍着海岸。窗外风停了，树影也没有再动。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间轻轻吻了一下。
屋外已经是深夜了。
屋子里的灯没有关。
天快亮的时候，程欢欢在他怀里醒过来一次。
窗外的天从墨蓝慢慢褪成鱼肚白，远处有海鸟掠过树梢。她侧过身，看着顾景川还没醒的侧脸，轻轻把手贴回他心口。
跳得很稳。
她笑了一下，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用再等谁十天回来。
这个人，会陪她把余生的每一天，都慢慢走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