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到宴会厅，灯光就立刻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从上面照射下来，照在已经摆好的圆桌上，桌布为象牙白色，在上面摆放着银制餐具、水晶杯，在每张桌子中间插上一束白玫瑰花，花瓣上还有露珠。宾客都已经落座，有人站起来，有人举起手机拍照，也有人拍手鼓掌。音乐没有停止，是一首轻柔的钢琴曲，节奏较慢，可以掩盖住人声嘈杂。
程欢欢的脚步顿了一下。
刚走完仪式通道，心跳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此时又站在了众多目光之中，手指不自觉地握住了顾景川的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向他身边挪动了半步。
顾景川察觉到了。他侧过身，肩膀微微挡在她外侧，压低声音说：“只看我就好。”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很认真，并非装模作样。她的双眼弯成了月牙形，梨涡也微微下陷了一些，像是终于从刚才那场庄重的仪式里缓过神来，开始真正意识到——现在自己是顾景川的妻子了。
他们一齐向前走，来到主桌前面。
宾客们的眼光也跟着他们的动作而移动，掌声断续响起，有人喊“恭喜”，有人举杯示意。到了主桌前面之后，顾景川把椅子拉开，先帮她坐下，然后再自己坐下。
刚坐稳，旁边一桌的长辈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一位白发老人，穿深色唐装，面带笑容。举杯说：“小顾、小程，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代表我们这一桌人祝你们二人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话一出口，整桌人就都站了起来，齐声举杯。
程欢欢马上站起来，有点紧张，动作比别人慢了一些。拿过香槟杯之后手指是凉的。顾景川也站了起来，一只手扶住她的椅子，另一只手端起杯子回敬。
“谢谢您，也谢谢大家能来。”他说完，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马上就知道了，清了清嗓子，小声但是清楚地说：“感谢你们来参加我们的日子。”
说完之后，她感觉胸口舒服多了。并不是因为说完话就感到轻松了，而是因为周围传来了轻柔的笑声、掌声以及别人小声说的“这个姑娘很可爱”。
她的脸有点发烫，于是低头喝了一小口香槟。气泡在舌尖上跳了一下，甜中带点酸，和她此时的心情一样，紧张又想笑。
顾景川回到她的身边，轻声问道：“还可以吧？”
她点点头，“嗯，还行。”
第一轮敬酒之后，现场气氛明显活跃了许多。有人走动，有人碰杯，音乐换成了更轻快的一首，但是还不至于太吵。服务员推着餐车把菜送上来，香味慢慢扩散出去。
他们刚吃了两口前菜，另一桌的人又站了起来。
一对中年夫妇，丈夫穿西服，妻子穿旗袍，手里拿着杯子一起走过来。男人笑着说：“景川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转眼你就成家了，真快。”女人接道：“新娘子长得很漂亮，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人。”
程欢欢站起来之后，顾景川也站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地回礼致谢、举杯。之后又陆续有人过来，有年长的亲戚，也有顾景川工作上的朋友，虽然没有正式的介绍人，但是她能感觉到这些人都是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的。
一桌年轻人举杯的时候还开玩笑说：“新郎官一定要好好的对待她，不然的话我们粉丝就不答应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程欢欢知道他们是冲着自己的“欢欢子”身份来的，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还是笑着点头说：“我会监督他的。”
顾景川挑了挑眉毛，并没有去反驳。
敬酒的人越来越多，速度也越来越快。程欢欢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是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有些发僵，双腿也有些发酸。喝了几杯香槟之后，胃里空荡荡的，再加上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于是她便把一只手搭在了桌沿上，借着这个力来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顾景川一直在看她。
他发现她的耳后碎发有些凌乱，额角也有汗珠渗出，握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位，走到她的旁边替她挡开一部分人的眼光。当另一桌的人举杯的时候，他就主动地端起自己的酒杯向对方举了起来。
“我们一起谢谢各位。”他说，“感谢大家来见证这一天。”
那人笑道：“该说的我们都已经说了，你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可以了。”
顾景川点头之后也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腰，示意她可以不用再站起来了。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站在那里笑着点头回礼。
他这样做的次数很多。之后有人来敬酒的时候，他会先站起来，用“我们”代替“她”，从而减少她讲话的机会。有的时候他会接过来她的杯子，让她稍微休息一下之后再递给她。
她没有说什么，但在一次短暂的空隙里，趁着没人注意，她悄悄把头靠在他肩上一秒。
时间很短，就是一瞬间的事，好像一只疲惫的小动物蹭了主人一下。
她低声说：“还好有你。”
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神非常温柔。不说话的时候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相触之后手掌变温暖了。
他们继续迎接下一波祝福。
一位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活了八十多岁，见过太多夫妻，能站在一起笑的，才是真幸福。你们俩，眼里有光，心里有对方，这日子，一定过得踏实。”
全场静悄悄的，紧接着就是掌声。
程欢欢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于是她马上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裙子，手指悄悄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提醒自己不要哭。这个时候掉眼泪的话，妆容就会出问题，并且还会使气氛变得压抑。
顾景川发觉到她有些不对劲之后，就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一只手轻轻搂住她的腰，使她的身体保持稳定，另一只手则覆在她放在桌沿的手背上。
他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不要害怕，有我在。”
闭上眼睛，三秒钟。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已经含笑。她抬起头，举起杯子，和他一起面向全场。
“谢谢大家。”她说，“真的，谢谢你们都在。”
全场又响起了掌声，有人吹口哨，小孩也拍起了手，音乐适时地扬起了旋律，灯光也稍微调亮了一点。
他们没有马上走动，也没有去其他桌子敬酒，而是一起站在原地，肩膀挨着肩膀，看着面前一张张笑脸。
程欢欢突然觉得，今天其实并不算太难熬。
她本以为结婚是一件很让人感到压抑的事情，要打扮、要讲话、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表现得体。但是此时此刻，她站在这里，手被顾景川紧紧握着，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祝福声，内心却非常宁静。
她并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转过头来看他，他也低下头来看她。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是相视而笑。
他的金丝眼镜下滑了一下，抬手把眼镜推回到原位，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很多次一样。当她的手指碰到自己的鼻子的时候，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冷冷的，说话简短，但是眼神很认真。
那时候她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成为自己的丈夫。
此时此刻，他就在她的身边，呼吸相同、心跳相近。
灯光很温暖，婚纱和西服也都发出柔和的光亮。宾客们的谈话声、碰杯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但是并不嘈杂。她甚至可以听到自己手腕上手链微微晃动的声音。
她十指轻扣他的手。
他反手回握，力道很稳。
他们仍然站在主桌旁边，并没有离开也没有坐下。晚宴继续进行中，一道又一道的菜端上来，大家举杯喝酒的次数也逐渐减少，但是大家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减少。
她知道这场婚礼还没有结束。
但是他们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部分——在众人面前，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她轻轻的靠在他的手臂上，不再出声。
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上轻轻亲了一下。
外面天色已晚，但是宴会厅里的灯光却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