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程欢欢听到了。
她坐在卧室的椅子上,手指还搭在裙摆边缘,指尖微微发紧。头纱垂着,遮住半边视线,但她没动,也没回头。客厅里化妆师正在收工具箱,拉链合上的声音清脆,然后是轻手轻脚的挪动。她知道,就快了。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她的呼吸一顿。
紧接着房门就被打开了。阳光从走廊里斜射进来,照射到地毯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影。她爸爸站在这扇门的外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可以了吧?”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平时叫她吃饭的时候也是一样。
程欢欢点了点头,没说话,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缓缓铺开,像一朵慢慢打开的花。她低头看了眼鞋尖,确认没有歪,这才伸手,轻轻挽住父亲的胳膊。
父亲的手很稳,掌心有点粗糙,是常年翻书、写字留下的痕迹。他侧头看她一眼,“别低着头,抬起来。”
她吸了口气之后就抬起头来。
镜子里的新娘还存在,但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身边多了父亲的身影,两人并肩站着,就像小时候上学第一天,他送她进校门那样。
“慢点走。”父亲低声说,“爸爸陪你走完这段。”
出了房间。
走廊很短,走两步就到了楼梯口。楼下有人说话、放音乐的声音传过来,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也不乱。彩排那天顾景川站在仪式台前对她说:“别怕,我一直在。”
现在,他又在那儿等她了。
楼梯上铺着浅米色的地毯,她走在上面的时候脚步很轻。父亲走得十分稳健,她也跟着走,一阶一阶地往下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她看见前面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外阳光很亮,能够看到绿色植物围成的通道,通道尽头就是白色的仪式台。
门边站着婚礼策划助理,戴着耳麦,朝他们微微点头。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推开门。
音乐响起。
钢琴版的《梦中的婚礼》,简单明了,没有太大的起伏。她听到了宾客们站起来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好像风吹过树叶一样。但是她并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望着铺满花瓣的小路尽头,顾景川就站在那里,穿着整齐的西服,背对着阳光,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她。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眼神一下子亮了。他没动,就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住她。
她也在看着他。
父亲牵着她的手慢慢向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清楚,好像是有意这样做的。可以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婚纱袖口的蕾丝碰到手臂的感觉,还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玫瑰香味。但是她什么都不想,只想眼前这个人。
近了。
她看清了他的脸。他今天刮了胡子,领结系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她。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可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于是他们来到了仪式台前。
父亲放开她的手之后就转向了顾景川。两人目光相撞了一秒之后,父亲伸手。顾景川马上上前一步,把那只手接过来,然后握在手里使劲一握。
“我把女儿交给你了。”爸爸说。
“我会好好对待她的。”顾景川说,声音很稳但是有些哑。
父亲点头之后就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亲友席的第一排。他坐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球场中央的女儿,眼里有光,也有不舍。
司仪开始讲话。
语气平和,节奏稳定,所讲的是婚姻的意义,即陪伴与承诺。程欢欢听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分神。她站得非常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始终落在顾景川脸上。
说到交换誓言的时候,司仪看着她:“程欢欢,你是否愿意嫁给顾景川,作为他的妻子,无论顺境或逆境,健康或疾病,都爱他、尊重他,直到生命尽头?”
她张开嘴,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地说:“我愿意。”
说完之后她就笑了。并不是强撑的笑,也不是紧张后的放松,就是突然想笑。她想起昨晚躺在床上,对着镜子小声说“我愿意”的样子,觉得自己傻,可现在一点都不觉得了。
顾景川也笑起来。他看着她,眼睛弯了,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一些:“我愿意。”
司仪点头之后就表示可以交换戒指了。
赵经理把戒指盒送到台上。顾景川接过来一看,两枚素圈静静地躺在里面,跟昨天彩排的时候一样。他取出她的那枚,在手指触碰到金属的一瞬间停顿了一下之后,才缓缓抬起手。
她伸手。
他握住她的左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指节,然后,将戒指一点点推上她的无名指。动作较慢,像是怕弄疼她。戒指到底的那一刻,他没松手,反而用掌心包了一下她的手,才放开。
轮到她了。
她拿过属于他的那一枚,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是没有出错。她握住他的手,将戒指戴上去。他的手指很修长,关节也很明显,她多看了那一眼,才松开。
“现在,我宣布,你们正式成为夫妻。”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顾景川没有等他说完就走上前去。
他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掀起她的头纱。头纱滑落的瞬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眨了下眼。他低头,吻下来。
不重,也不长,一下就过去了,好像确定了这是真的。
他们分开时,全场掌声响起。有人吹口哨,有人笑着鼓掌,还有小孩拍手的声音。但他们谁都没听清。她抬头看他,他还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她的。
“结束了?”她小声问道。
“嗯。”他低声道,“但才刚开始。”
她又笑起来。
司仪让两个人转过身来面对宾客。两个人肩并肩,手紧紧相握。阳光正好照在肩膀上,婚纱、西服也都呈现出柔和的光泽。没有人催促他们前行,也没有人开口说话,整个场地都安静了片刻,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刻的余韵消散之后才会有所动作。
他们没有动。
她轻轻的握了握他的手。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然后,他们才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台阶不高,一共七级。她的速度比较慢,他就跟着她的节奏走,一步一阶。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时,她回过头来看了看仪式台上的白玫瑰——那束由她亲手挑选的白玫瑰仍然摆在中央,花瓣完好无损,仿佛没有人触碰过它一样。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通道两边已经挤满了人,有认识的也有只见过一两次的人。他们笑着,鼓掌,有人喊“慢一点走”,还有人用手机录像。她没有一一回应,只是紧紧抓住了身边的那只手。
到了通道尽头之后,在拐角处就是宴会厅的大门。灯光从里面透出,是暖黄色的,很热闹。她知道,下一秒就会有人迎上来,会有人说恭喜,会开始敬酒、切蛋糕、放视频。
但是她还没有进去。
他们在拐角处停了下来,站了两秒左右。
她抬头看着他,他也低头看着她。
“刚才说的,”她轻声说,“是真的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她,十指彻底扣紧。
于是,他们一起迈步,走进了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