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程欢欢就睁开了眼。
她没有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已经六点零一分了。她轻轻吁了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枕头边上，然后闭上眼睛，像是想再赖几分钟。但是心跳得太明显了，一跳一跳地撞击着胸口，比任何闹钟的声音都要响。
于是她坐了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寒气由脚心往上冒，人反而清醒了。窗帘拉上之后，屋子里还是很黑的，但是她已经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在里面的一件婚纱上手指轻轻抚摸着。布料很挺括，在昏暗的灯光下，袖口、裙摆处的蕾丝边也散发出微微的光芒。检查了一下之后发现没有问题。
接着就是戒指盒了，昨天晚上她特意把戒指盒放在梳妆台的中央，并且在上面放了一张自己写的流程纸。她走到盒子旁边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有两个素圈，和昨天彩排的时候一样。合上盖子后，指尖在盒面敲了一下，像在给自己打气。
窗外已经有鸟鸣声了，楼下的早点摊估计也快出摊了。她转身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浮肿，显然是睡得不安稳。她拧紧水龙头，从架子上取下护肤霜，一点点往脸上抹，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七点十分的时候，门铃响了。
吓了一跳，手里的润肤乳差一点掉到地上。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去开门了。化妆师拿着箱子在外面笑眯眯地说早安。程欢欢侧身让开了地方，然后随手把门关上，在门后站了两秒之后才转身带人来到卧室。
“您先坐着，我马上就好。”她说完，又折回浴室补了个牙膏味。
化妆台上早就放好了她的化妆品，顾景川昨天给她送过来的一瓶香水也放在上面，标签都没有撕掉。她记得他说话时的样子：“喷一点就行，别太多。”她拧开试了试，味道很淡，带着点雪松和柑橘的气息，不甜腻。
化妆师正在给底妆上妆，她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刷子在脸上一划过，她就不由自主地望着自己的脸。眉毛已经修好，眼线也只画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有精神、更陌生。眨了下眼睛，睫毛扑闪着，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睡觉前发生的事。
她躺在床上，对着墙角的小镜子练习说“我愿意”。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小声，最后一遍几乎成了嘟囔。她当时觉得自己傻透了，可现在想起来，居然有点想笑。
“您笑了？”化妆师抬头看了眼镜中的她。
“啊？没有。”她立刻抿住嘴，但嘴角还是翘着。
“挺好的，放松点，今天不用绷着。”化妆师轻声说，继续描唇线。
把头发盘起来，留一些碎发垂在耳后，显得比较温柔。最后戴上珍珠耳钉，和彩排那天一样，她抬手摸了摸，确定还在。助手给她披上头纱的时候，她站起身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头看着裙子铺开的弧度。
镜子里的新娘安静地站着，脊背挺得非常直，眼睛里面都是光。
并不是没有害怕。她知道一会儿要面对很多人，也知道走路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更不能摔倒。但是此时此刻，她已经不关心这些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突然觉得——这好像是真的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笑了一下。
顾景川已经醒来了两个小时左右。
早上五点半的时候他就起床了，洗漱完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手机的日历查看今天的安排：接亲的时间、地点、仪式开始的地方以及备选方案。每一条都有星号，并且他逐条查看，连司机的电话号码也重新拨了一遍来测试是否通畅。
西服挂在衣帽间里，昨天晚上他检查了三遍。今天早上又把衣服取出来，在灯光下看看肩部是否有褶皱。衬衫熨烫平整，领带选的是深灰色，和她的礼服颜色相配。他坐下之后就开始打领带，手指很稳当，动作也十分熟练，但是打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又解开了再打。
这才对。
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百叶窗。阳光照射进来，落在西装翻领上的暗纹处，颜色非常温柔，和婚纱的颜色差不多。低下头看了一眼之后并没有说什么，但是嘴角却动了一下。
戒指盒放在内袋中，他拿了出来打开看最后一遍。两枚戒指都在，并且位置没有变化。合上之后放回原处，然后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像是要确认它还在那里。
八点二十分的时候，他拿上外套出去了。
物业管家远远就看到他，笑着打过招呼：“顾先生今天很精神！”点头之后继续前进。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电梯的一侧，闭上眼睛想了一下接亲的流程。没有少。
走出公寓楼，晨风迎面吹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扇窗。窗帘拉着，屋内安静。这是他一个人住的最后一早。他没多想，转身走向路边的车。
司机已经在驾驶座旁边等候了，见到他过来之后就赶紧打开了车门。上车之后系好安全带说：“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小区。街道干净，阳光明亮，路边的树影扫过车窗。他望着前方，手自然地伸进西装内袋，再一次确认那个小盒子的位置。
还在。
过了两个路口，远处能看到她住的那栋楼了。他坐直了些，脱下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
快到了。
程欢欢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并没有再照镜子。她手里拿着一块湿巾，把指尖擦干净后又放了回去。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射到地毯上，映出她裙摆的轮廓。她听见客厅有动静，应该是化妆师在收拾工具包。
她没动，也没回头。
头纱下垂，耳边很安静。她可以听到自己平稳而不急促的呼吸声。彩排那天她说，“其实也不怎么可怕。”他说：“因为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一次了。”
现在，他们又要重新走一遍了。这一遍，是真的。
楼下传来汽车停稳的声音。
司机说了一句话之后，车门关闭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
她抬手用手指碰了下耳垂上的珍珠。
门外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