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将钥匙插入锁眼之后,手指依然在发抖。顾景川跟着她走,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看见她试了三次才把门打开,就伸手接过钥匙自己拧了一下。门发出“咔哒”的一声响后就打开了,屋里的灯还是亮的,应该是下午出去的时候没有关。
她坐在沙发上面,把拖鞋扔出去一只,另一只还在脚上晃。顾景川把奶茶放到茶几上之后,顺手把她那只飞出去的拖鞋捡回来,摆在门口。他坐到她的身边,问道:“累?”
并不觉得累。她仰起头来靠着沙发,眼睛闭着,心里很乱。脑子里全是事情,好像有十个人在同时说话
回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伸手将她的发绳稍微拉了一下,使她的头发散开一些。她没有动,在过了一会之后才睁开眼睛说:“我在地铁上列了一个清单,写了整整一页,请柬、桌花、司仪、回礼袋……下车时包带断了,本子掉在地上,旁边的人踩了一脚,捡起来的时候发现墨水全部晕开了。”
“要不明天让晓晓和思思来一趟?”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她们不是还要上课吗?”
“礼拜三下午,你们都没课。”他喝了一口奶茶说,“你昨天发朋友圈那个救命表情包,晓晓在下面评论说‘随时待命’。”
这时她才想起自己之前曾发布过类似的内容,配图是一只抱着头的小熊猫,当时只是随便发的,并没有想过会有人当真。她低头抠着茶几边缘的小缺口,那是去年冬天她写稿子太专注,端着泡面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撞的。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她正在厨房煮速冻水饺。林晓晓一进门就说:“哎呀我的祖宗,你穿睡衣接待亲友啊?”
陈思思跟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直接走到沙发边把一张表格铺开:“宾客名单按亲缘关系分为四类,电子请柬模板我已经做好了三个版本,你可以随便选一个。”
程欢欢嘴里还咬着筷子,含糊的说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你对象十点就给我们群发消息了。”林晓晓一把抢过她嘴里的筷子,“这顿饭不吃也罢,先干活。”
顾景川从书房出来之后,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场地合同递给陈思思:“这是布置方提供的初步方案,他们建议以浅粉色、米白色为主色调。”
“粉色?”林晓晓皱起眉头,“欢欢上次说最讨厌婚礼现场像草莓蛋糕。”
“因此就让他们改了。”顾景川指了指图纸的一角,“目前主色调为灰蓝色和象牙白色,桌布材料改为亚麻。”
程欢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下。
下午三点的时候,本来说好要去婚庆公司核对花艺设计图的,但是出门十分钟左右就下起了大雨,而且雨越下越大。顾景川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对方说设计师临时被堵在了路上,最早也要两个小时才能到。
“我去等。”他穿上外衣。
“不可以去。”陈思思忽然说,“我们视频连一下,让对方把设计图拍给我们,我这边同步记录修改意见,之后统一发过去。”
林晓晓立即拿出手机:“我来打电话,我声音大,听得清楚。”
四个人围坐在阳台上,把手机支架摆放好之后将投影机接到平板电脑上。窗外的雨点斜打在玻璃栏杆上,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杯热腾腾的奶茶在桌子上冒着热气。婚庆公司一张张地把花束样图发过来,每换一张就让陈思思在表格里备注修改意见。
“这个捧花太大了。”程欢欢指着屏幕说,“像捧着一盆绿植。”
“说的对。”林晓晓对手机说,“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主花换成洋桔梗,加一些尤加利叶。”
那边答应了。轮到程欢欢来设计桌花了,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圆,在里面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啥?”顾景川走过来仔细看。
“我觉得可以搞点好玩的。”她说,“比如一个小圆台,在上面放一个迷你花房,里面养些苔藓、小蘑菇,再放一个卡通小人,像我小说里写的那种秘密花园。”
林晓晓眼睛一亮:“我要!我结婚我也要!”
陈思思认真的记下:“备用方案,编号B-3,主题,童话角落。”
视频结束之后,雨也就小了。四个人都不急着走,就一直坐着。林晓晓打开手机相册给程欢欢看之前拍的化妆师作品集;陈思思将修改好的流程表发到了群里;顾景川又去厨房煮了一壶姜茶端了过来。
到了傍晚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是顾母打来的。程欢欢开了免提,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今天忙得怎么样?东西都差不多定了吧?你爸说明天想去现场看看,说是之前一位老同事家的孩子办过一次,场地很好。”
“谢谢阿姨。”程欢欢说,“我们都挺好。”
“那就好。”那边笑了笑,“你们两个,别什么事都自己扛,多叫人帮把手。结个婚不是过家家,是大家伙儿一起成全一件事。”
挂完电话后,房间里就非常安静了。程欢欢靠在沙发扶手上,突然小声说:“原来结婚并不是两个人的事。”
顾景川坐在她的旁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肩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转过头来对他说:“张教授昨天也发了消息,说要来参加彩排。”
“嗯。”他点头,“他来的话,应该会带书单,说哪里的台词用典不准。”
她说,“不可以,我写的誓词不能更改。”
见到她笑的时候,他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们很幸运,有人愿意为我们停下来。”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头轻轻地挨在了他肩膀上。外面的雨停了之后,一盏接一盏的路灯也亮了起来,在湿润的地面上反射出灯光,好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一样。阳台上投影仪仍然开着,屏幕上显示的是之前最后一张表格的内容,在“已完成事项”一栏中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林晓晓收拾东西,准备走了,“我明天早上八点有课,先走了。”
陈思思把文件夹合上,说,“我把最新的版本发到群里面去,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门关闭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两个人了。电视机没有打开,灯光也没有全部打开,只有一盏放在茶几上的落地灯发出暖洋洋的光亮。她坐着不动,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就要一件一件地走流程了。”她说。
“嗯。”他答应着,“后天彩排,场地已经定下来了。”
她点点头,又想到一个问题:“你说,到时候我会不会站错位置?说错话?紧张到说不出一句话?”
“会。”他干脆的说,“但我讲完之后你就知道了。”
她仰头看着他。
“我说‘我愿意’的时候,你就跟着说。”他声音低了些,“不用怕说错,反正全世界都在听。”
她抿着嘴没有再往下问。窗外的夜晚渐渐深沉下来,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有人进进出出,门铃叮咚作响。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很稳,没有动。
低头看着她,“要睡觉了吗?”
“还不想睡。”她摇摇头,“就想这么坐着。”
他没有动,手轻轻放在她的椅背上。灯光照在他的袖口上,那里有一条很细的暗纹,和昨天试过的那套礼服一样,不近看是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