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口的台阶上人来人往，程欢欢跟着顾景川下了最后一级台阶之后，风从街角斜吹过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心。两人刚走出婚纱店，手里并没有拿任何袋子，也没有说要去哪里，但脚步却默契地朝着同一条路走。
“你说的那个地方远吗？”她问。
“不远，就在前面拐角。”他看了眼手机导航，“步行五分钟。”
她点头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戒指一直戴在无名指上，感觉有点陌生但是又很踏实。之前在婚纱店的时候，她说要选露背款的，他说像她书里写的那样。当时她不敢去看他，害怕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就说不出话来。现在想来，心跳还是慢了半拍。
过了街角之后，店面不是很大，门头用的是深灰色的金属字：男士礼服定制。玻璃擦得很干净，里面的灯光比较暖和，几套西服挂在展示架上，款式不张扬，剪裁很利落。
推门进去，风铃就响了起来。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背景上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顾景川走到前台按了一下铃，过了一会，一个穿深灰色马甲的中年店员从里面走出来，点头示意。
“之前已经预约过了，顾先生。”他翻开登记本，“您是要试新郎礼服吗？”
“对。”顾景川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风格简单点的，不要太正式。”
知道了。店员抬手示意道，“这边请，我们有几种基础款，您可以先看看。”
程欢欢站在试衣区外的沙发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顾景川走向陈列区。他今天穿的是件黑色高领毛衣配深灰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沉静。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做这种事——不是吃饭、散步、讨论剧本，而是真真正正地，为将来打算。
他在一排西装前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一套深灰蓝色的修身款上。面料是哑光的，没有反光，领口略收，肩线平直，在袖口处有一条很细的暗纹刺绣，不近看几乎看不见。
“就是这个。”他指了指，“可以试一试吗？”
“当然。”店员取下衣服递过去，“尺寸我们按您上次留的记录准备的，应该合身。”
顾景川接过之后就进到了试衣间。程欢欢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戒指。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紧张、想说很多的话，但是此时此刻，心里反而很平静。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门被打开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她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背轻轻抵住了镜子边缘。
那一刻她都快认不出他来。
并不是因为穿得非常隆重，恰恰相反，这套衣服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是它使他的整个人型都更加分明。肩线紧贴，腰部收得恰到好处，深灰色蓝色的衣服让他的皮肤显得更白皙，眼神也更加沉稳。不系领带，只把第一颗纽扣系上，露出锁骨，袖子卷起一部分露出手表。
“怎么样？”他站定，语气平常，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她张开嘴巴，发出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轻一些：“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帅？”
说出来之后才觉得有点傻，可已经收不回来了。她抿了下唇，没低头，也没躲开视线。
顾景川没有笑也没有辩解，只是朝她走了几步，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之后他抬起右手，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耳际，将散落在一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熟练，跟前几天在海边的时候一样。
她不动，但是心跳得很快。
两个人一起站在落地镜前。她穿浅米色针织衫、牛仔裤，头发松松扎着，不化妆，但是镜子里的她眼睛很亮。他穿了一身礼服，挺拔如松，却低下头来看着她，好像在确认什么。
“像不像我平时开会穿的那件？”他忽然问。
她笑着说，“比那件……更像新郎。”
“嗯。”他低应一声，“那这件就它了。”
店员适时走过来，“需要搭配马甲吗？或者加个胸花？我们有几款素雅的款式，可以参考。”
程欢欢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没有说出来。她本想说“不用了”，但是话到嘴边又想到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她可以提建议，但不能代替别人做决定。
她转过头来问他，“你怎么看？”
顾景川摇摇头说，“不用。”他看向她，“你也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对吧？”
她说，“你也是。”
店员点头表示同意，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转身去登记信息了。
屋子里马上变得很安静。窗外天色已晚，街灯也亮了，灯光照射到玻璃上之后，在玻璃上形成了两个人影。她靠在镜子前面，他站在她的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但是都没有动。
“其实……”她忽然开口，“你刚才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不是顾景川了。”
侧过头来看着她。
“像某个特别重要的人，要来接我回家的那种感觉。”她声音很轻，“但我眨了下眼，又觉得，还是你。”
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手掌心感觉很温暖，力度也十分稳定。
她仰头看他，笑了笑，“我就说嘛，你穿什么都像你自己。”
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收敛起来，恢复了那副正经模样，“你选的婚纱也和你写的结局一样。”
她的脸微微发烫，但是没有再说话。
店员拿回单子对顾先生说，“顾先生，礼服已经登记并保存好，修改的地方我们会继续跟进的，取件的时间可以提前一天通知你。”
“好。”顾景川点头，“麻烦了。”
“不客气，祝你们结婚顺利。”
两人道谢之后就出去了。推门而出的时候又刮起了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还戴着。走了两步之后她又回过头来看了一下店招，深灰色的字在夜晚里静静发光，仿佛没有说完的一句话。
“接下来呢？”她问。
“回去？”他反问道。
她点点头，“回去了。”
伸手就可以碰到她的手。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会重叠在一起，又被行人的脚步分离开来。
她说：“你觉得以后我们会不会成为那样的老夫妻，在街上走的时候，彼此都不说话，但是手一直牵着？”
他看了她一眼，说，“会。”
“那你可不能甩开我。”
“不会。”他握紧一点，“一辈子都不会。”
之后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走了几段路。
地铁站口就在前面，台阶上还有很多人在往上走。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等我们老了之后还会记得今天晚上一起挑选礼服的事情吗？”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亮，“记得。”因为你已经说了三次“不要过于复杂”。
她噗嗤一笑，“我可没！”
“说了。”他认真道，“试第一件的时候，你说‘太隆重了’；第二件，你说‘像上班’；第三件，你直接说‘就这样，别改了’。”
瞪着眼睛问他，“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是你选的。”他低头看着她，“也是我穿的。”
她脸又热了，赶紧把目光移开，“走吧，地铁要关门了。”
他没有动，站在原地没有走，“程欢欢。”
“嗯？”
“谢谢你。”他声音很低，“今天陪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明天我也要你陪我去买婚戒盒子。”
“好。”他点头，“随叫随到。”
她这才转身往上走。他跟在后面，一只手始终虚护在她身后，像从前每一次过马路那样。
台阶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顾景川。”
“怎么？”
“你刚才那套礼服……真的很好看。”
站在下面一级的地方，往上望她，路灯照射到他的脸上，眼镜片上反射出微微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下她垂在肩头的发梢。
动作很轻柔，好像风掠过一样。
之后她就没有再说话了，转身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又摸了下戒指，稳稳的，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