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进程欢欢的衣服里,程欢欢缩了缩脖子,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刚刚戴上的无名指上的戒指。有点凉,贴在皮肤上,像是个还不太习惯的新身份。她朝顾景川那边看去,顾景川正把两个空丝绒盒子塞进西装内袋,动作很利索,仿佛刚才那场郑重其事的交换只是日常小事。
走不走?他侧过身子对她说,声音很低,似乎害怕打扰到什么。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将手放进他伸过来的掌心。他的手很暖,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确认。
他们沿着沙滩往出口处走,脚踩在细沙上发出窸窣的声音,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灯塔光和零星未散的人影。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探出头来问是否需要载客,顾景川报了一个地址,程欢欢听到他说的是市中心一家婚纱工作室的名字,她记不清以前有没有听谁提过,只觉得这名字突然变得具体起来——原来结婚的第一步,是从打车去一个地方开始的。
车里,她靠在椅背上,头轻轻蹭着他的肩膀。车窗打开了一半,晚上的风带着城市的气息吹进来,不再是海边咸腥的海风,而是混杂着晚高峰车辆尾气、路边小吃摊散发出的油烟味。她小声说:“原来真的要穿婚纱了啊。”
顾景川低下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对了,在你写故事的时候,不是总说结局要有仪式感吗?”
她轻哼一声,“那是小说里的事,哪有自己当新娘子的实在。”
他笑了笑,并没有再往下说,只是伸手将她耳后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柔,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婚纱店开在一条比较安静的老街上,店面不大,玻璃很干净明亮,里面的灯光也很柔和。一进门就有风铃发出声音,但是没有人出来接,前台留下一张纸条说:“请稍等一下,顾问很快就回来。”
他们在靠近窗户的沙发上面坐了下来。房间里放着几件样衣,挂在人台上面,裙摆垂下来,好像是在睡觉一样。程欢欢看的是其中一件,一层又一层的薄纱,腰部两侧点缀着小小的珍珠,好像月光凝结成的露珠。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她指着那件问。
顾景川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你喜欢就可以。”
她撇了撇嘴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他看着她,“你站上去,怎么都好看。”
她脸上的温度稍稍升高了一点,但是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阵子,一位穿素色长裙的女士从里面走出来,大约四十岁左右,笑容很和蔼,自称是这里的主人,姓陈。她没有马上拿衣服,而是先问程欢欢喜欢什么样的衣服、身材的特点以及婚礼的大致气氛。程欢欢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不想太隆重也不希望太复杂,要简单一些,但是要有种“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就是我”的感觉。
陈老师点头说,“明白了。有些婚纱是穿给别人看的,有些是穿给自己爱的人看的。你想选的,应该是后者。”
程欢欢愣了一下之后就笑着说道,“对,就是这个意思。”
第一套是复古蕾丝拖尾款,象牙白,高领长袖,背后是镂空花雕,走起路来裙摆拖地,像老电影里的女主角。程欢欢换好走出来时,脚步有点僵,像是不习惯这么沉的裙子。
“怎么样?”她站在镜子前,声音有点虚。
顾景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的身后大约半步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镜子里的她。过了一两秒之后他说:“像你小时候写的《雪夜归人》里的女主角。”
她愣了一下,“你还记得那篇?”
“记得。护士女儿等妈妈下班,抱着热水袋坐在窗边,最后妈妈回来,给她带了糖炒栗子。”他顿了顿,“你写她穿的就是这种裙子,白得发亮,像雪堆出来的。”
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转过头来看着他,“所以……还可以吧?”
“很好看。”他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就是走路得扶着点你。”
她笑出声,“那不行,婚礼上你不能一直扶我。”
“那我们就练习吧。”他说得很认真。
第二套是简约高腰A字款,面料轻盈,线条简洁,腰间一圈细珍珠,仿佛银河环绕一周。她穿好衣服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这次看上去要好很多。
“这个呢?”她转了个圈。
“舒服吗?”他问。
轻而不紧。
“那就对了。”他走近一步,“你平时穿T恤牛仔裤都像在发光,这套让你看起来还是你自己。”
她嘴角翘起来,没忍住。
第三种款式为露背设计,正面为经典的V字领口,背面则用大片的薄纱拼接而成,披肩也采用相同的面料,并且可以遮住肩部。她在试衣服的时候有些犹豫,因为自己后背不怎么敢露出来,但是穿上之后从镜子里面看到自己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更衣室的门。
顾景川这次没有马上开口。站起来之后走到她的身边,在离她一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灯光照射到他眼镜边沿的地方,出现了一丝反光。他抬起手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肩后的薄纱,然后又收了回来。
“这一件,”他低声说,“像是为你写的那本书的结局。”
她心跳漏了一拍。
“哪本书?”
“还没写完的那本。”他看着她,“主角终于不再躲着世界,她愿意穿上最柔软的东西,站在阳光底下,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美。而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带她回家。”
她的眼眶马上变热了,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裙摆的样子。
“就这件吧。”她声音有点哑,“我觉得……它已经有名字了。”
陈老师在一旁笑着点头,接过她脱下的婚纱去登记修改尺寸。程欢欢最后回过头来看了看挂在模特身上的那件衣服,珍珠在灯光下发出温暖的光芒,裙子像雾一样散开,静静的等待着被人穿上参加一场仪式。
出了店铺之后,天色已经全黑了,一盏接一盏的街灯也亮了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出一片片光影。顾景川牵着她的手,手心非常稳定。
“接下来,”他问,“要去看一看我的礼服吗?”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脸映照得十分明亮,镜片之后的目光清澈而带着笑意。从今天晚上起,每一件事情都会有所不同。并不是由于戒指或者婚纱的原因,而是因为两个人正一起向着一个确定的目标前进。
她点了点头,脸颊微微发红,“走吧。”
两个人并肩向前走,步伐轻快。地铁口就在前方五十米,台阶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外卖,有人戴着耳机快步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了一小段,又分开,再交叠。
风又吹过来,她不自觉地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还在,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