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的手还放在顾景川的手上,手指微微发抖。海风比之前要小一些,把她的额前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在眼皮上蹭来蹭去,有点痒。她没有去撩头发,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眼泪不断的往下流,不是抽泣也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的往下滴,在脸颊上流淌到裙子上,把裙子弄湿了一块地方。
他跪在沙地上,膝盖陷入松软的沙子中,西裤裤脚沾上了灰尘,但是没有移动。手里拿着的是戒指盒,盒子没有盖上,里面的素圈静静地躺在黑色衬布上,并不发光了,好像把光藏起来了,等她说出一句话来。
她的喉咙动了动,吸了口气,咸味的空气灌进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早就想好了。可话卡在嘴边,重得像石头,怕一出口就不够分量,怕声音太小,怕风把它吹散。
她慢慢地举起了右手,手指有些颤抖,轻轻地触碰到了他的脸庞。皮肤有些微凉,胡茬还很扎人。他没有躲开,而是向她的手掌边微微侧过头去,眼睛依然望着她,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视线模糊了一瞬。她用力眨了两下,把湿意压回去,然后看着他,嘴角一点点抬起来,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带着泪光,却很真。
她点点头。
动作不大,但是很稳。
之后她听到了自己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但是每个字都非常清楚:“我愿意。”
风刚好停了一秒,这句话落进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没有回响,却震得他整个人都静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她,眼中的东西慢慢融化开来,好像冰层裂开了一条缝,暖流立刻涌了出来。左手仍然覆在她的手上,这时又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好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把手指往他的脸上又伸出去了一点,大拇指轻轻碰了下他的眼角。那里有一条很浅的细纹,是熬夜留下的痕迹,也是笑多了留下的痕迹。
“再说一次。”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也比刚才稳,“我想听清楚。”
她笑得很大声,眼角还挂着泪珠,但是眼睛很明亮,好像星星落到了湖里一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愿意嫁给你,顾景川。”
闭上眼睛之后,喉结动了一下,似乎要把这句话吞下去,刻在骨头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有泪,但是他没有让泪落下,只是将戒指盒轻轻放在旁边的沙地上,然后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
掌心温热,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把新落的泪抹掉。他额头慢慢抵上来,贴住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错。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靠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岸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从今往后,风雨归你,自由予你,余生皆是你。”
她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他身上有雪松的味道,混着海风的咸,还有淡淡的汗意,都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她吸了口气,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我也把我的梦、我的笔、我的一生都交给你。”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她没有再哭了,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太满了,满得撑不住。她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又特别踏实,像一直漂在海上的人,终于踩到了陆地。
又过了好久,他才慢慢松开一点距离,低头看她。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可神情是松的,嘴角还翘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没有克制,没有保留,纯粹是因为高兴。
他捡起地上的戒指盒,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用指腹轻轻抚摸着丝绒面。她看着他的手,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拿着盒子的手背上。
“还不戴上?”她小声的问道。
他说:“不用急。”
她挑了挑眉毛问道:“为什么?”
“因为现在这样就够了。”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你答应了,我就知道了。戒指是给别人看的,可这一刻,是我们自己的。”
愣了一下之后她就笑了起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你也学会说情话了吗?”
“不是情话。”他侧头吻了下她的发顶,“是实话。”
深夜的时候,天上星星越来越多,落到海面上之后就变成了一片片的光斑。远处的灯塔也亮了起来,一束黄色的灯光扫过海面之后又转了过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就这样坐着,她靠在他的怀里,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拿着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写故事,总怕结局不够好,怕人物走不到最后。可刚才那一刻,我突然不怕了。”
他“嗯”了一声,没打断。
“因为我明白了,真正的好结局,不是轰轰烈烈,不是万人祝福,就是两个人坐在这里,风吹着,话说完了,心也定下来了。”
低下头看着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的肩膀往怀里搂了搂。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是空的,但是她好像已经感觉到戒指的重量了。
“你说……它以后会不会磨出印子?”
可以。他说,“戴久了的话,皮肤就会记住它的形状。”
她笑:“那我也记得。”
他轻声应:“记得就好。”
海浪拍打在岸边,节奏较慢而且稳定,仿佛是心跳一般。
他们都不再出声了。
夜晚的时候,海面非常平静,海风也很小。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个是她,哪一个是他。
戒指还放在盒子里没有戴上去。
可该许的诺,也已经说完了。
她闭上眼,靠着他,听见他胸口传来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这辈子都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