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完全没入海平面之后,天空中淡淡的余晖也随之渐渐消失。夜晚由远而近地靠近,整个沙滩都被笼罩在一种宁静又温柔的黑夜之中。风仍然吹着,但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在耳边掠过的时候好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呢喃,又害怕打扰到什么似的马上停止。
程欢欢还坐在沙地上,肩挨着顾景川。她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又睁开的时候,眼里很亮,仿佛把落日最后一缕光都收起来了。不动也不说话,觉得此时很满,满到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他叫她。
“欢欢。”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落进她的耳朵里,像平常那样自然,可她还是猛地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他已经在看她了,眼睛很亮,镜片不反光了,整个人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视线里。他没笑,嘴角是平的,但眼神是暖的,稳的,像早就想好了要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询问,他就已经放开她的手了。
一直握着她的手慢慢松开,手掌离开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有温度、有感情。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它,但是手指刚一蜷起,就看见他的另一只手伸进了西服内袋。
动作很慢,像是怕快了一点,这份郑重就会碎掉。
之后他就把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拿了出来。丝绒面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人摸过很多次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盒子,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之后才慢慢地打开盒子。
戒指没有全部露出来,只有一圈金属边缘在微光中一闪而过,好像从黑夜中探出的一颗小星星。
她的心跳忽然就重了。
并不是砰砰跳那样的声音,而是感觉有一块石头掉进了胸口,沉甸甸的,使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那个盒子,又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并没有马上开口。
右膝先是一点一点地弯曲下去,沙子陷进去一些之后,他扶了扶自己的膝盖,然后整个身子慢慢地向下移动,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沙子很松软,裤脚上沾上了许多小沙子,但是他并不在意。他举着那个打开的戒指盒,手臂稳得没有一丝晃动,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晚风从他背后吹过来,衬衫袖口被撩起一截,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
“我一直等这一刻。”
她没动。
眼泪却是先动了。
突然间就涌了上来,毫无预兆,就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视线马上变得模糊起来,她只能看到他仰着脸看她,轮廓在夜色里很清晰,眼神比海还深。
她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手指是凉的,但是脸却是热的。肩膀开始发抖,并不是由于害怕或者退缩,而是因为强烈的情绪冲击到了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本能反应。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开嘴巴只能吸进一口咸味的风。
他仍然跪在地上,没有向前移动,也没有再说话。戒指盒还举在手里,那点微弱的光映在他眼里,也映进她潮湿的瞳孔里。
她终于看清楚那枚戒指。
素圈很简单,没有太多装饰,戒托处有细微的刻痕,像是手工打磨过的痕迹。它静静地躺在黑色衬布上,不张扬,也不沉默,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说话的时候像座山,可一旦开口,就能把她整个人都罩进去。
她想起了许多事情。
想到他记得她朋友圈里写的所有内容,想到他熬夜帮她整理数据的样子,想到他在会议室里不怎么说话,但是用行动替她挡住了所有的质疑。想起她写不出稿件的时候,他打来的电话;想起她生病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里笨拙地煮粥的样子。
原来他一直在等。
并不是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也不是等项目结束、等外界认可、等家人见面。他是等她也坐在这里,等她靠在他肩上,等她眼里重新有了光,等她愿意相信,有些浪漫不需要喧闹,也可以很踏实。
他还是没催她。
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在等待一个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一滴砸在大腿外侧的裙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擦,也不想擦。手还捂着嘴,可指缝间已经溢出一点呜咽,短促,克制,却被风吹得零零碎碎。
他的左手慢慢的抬起,没有触碰戒指也没有触碰她的手,只是轻轻的放在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上。手掌向下,稳稳地盖住她的手指。
温度又一次传了过来。
她终于把手从嘴边拿开,可是眼睛还是睁得很大,好像不敢眨一下,怕是眨一下就会让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动作、这片海都消失了。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清楚。
“欢欢,我……”
话还没有说完。
她忽然伸出手来,并没有去拿戒指、也没有推开他,而是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生怕他会马上站起来离开。
他停了下来,并没有动,任由她抓着。
她喘了口气,嘴唇还在抖,可终于挤出两个字。
“你...”
她想问他是不是认真的,想问他以后的生活会怎样,还想问他是否也害怕结婚之后没有现在这么好。但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一种更深的情感,里面掺杂着依赖、信任以及一些自己都没有完全弄清楚的东西。
他没有挣脱开她的手,反而顺势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在沙地上滑出一点细响。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得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粒细沙,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海风的咸。
他手中拿着戒指盒,手臂并没有放下。
这时候月光悄悄从云隙中漏出一些,照在那枚戒指上,终于让它完整地亮了一瞬。
她盯着那道光,又看向他的眼睛。
他没笑,可眼神在说:我在等你。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开口。
可她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力道,转而轻轻回握住他。
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微微发抖。
他看着她,呼吸也轻了下来。
夜晚很漫长,海浪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海岸,仿佛在计算着时间。
他们谁都没再动。
他仍然单膝跪在沙地上,手里拿着打开的戒指盒。
她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将双手放在他的手上,眼泪无声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