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快要下山的时候，海面好像被金色的粉末细细地涂抹了一遍，由远到近的颜色由深蓝渐渐过渡到橘红。风不大，但是时有时无，夹杂着咸味和一点寒意，程欢欢的裙子也被吹得微微晃动起来。
她还站在花道的起点，脚尖踩在木板上，并没有向前走。眼前的景象非常寂静，浪声似乎被拉长了，在耳朵里一拍一拍地响着。她的手还握在顾景川的手心里，感觉很温暖、很稳定，但是她还是有些不敢动。
“别怕。”他声音很低，就在她旁边响起，“我只是想让你多看看这片海。”
她侧过头来看了看他。他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前面，镜片反射出的光亮，嘴角是放松的。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手指稍微收了一下，算是回应。
一拉，她就跟着迈出了一步。鞋跟敲在木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之后又陷进了沙子里。细沙很松软，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一些，但是又会慢慢托住她。他们走的速度不快，也没有说什么，就这样并排着走，由花道尽头一直走到沙滩中间。
太阳渐渐下落，他们的影子也越来越长，开始的时候是两条分开的黑线，后来慢慢靠近，最后重叠在一起，在后面拖得很长。程欢欢低头看了一眼之后又抬眼看了看大海。天空中的云彩变成了橘红色，边缘还透出金光，好像有人把一盒颜料打翻了，顺着风飘到了天上。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闷在胸口，又轻飘飘地往上升。她吸了口气，把这股劲儿压下去，只小声说了句：“你怎么想到来这儿的？”
顾景川没有马上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站定。海风从背后吹过来，衬衫下摆轻轻鼓起，袖口卷起的边也被吹开了点。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下她的发丝，把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他看着她，也没说话。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好像都退远了，只剩下风和浪，还有她自己越来越清楚的心跳。
“你说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最安静的时候，故事才写得出来。”
她愣住了。
这是她在一次熬夜修改稿件之后，在朋友圈里发的一句话。她以为没人会记得。
“我认为……”他顿了顿，视线没移开，“这一刻，也该是安静的。”
她笑的时候，嘴角刚往上扬，眼眶就已经开始发热了。赶紧低下头装作在看脚下的沙子。沙子很细很白，踩上去有点凉，潮水刚刚漫过的地方还有一条湿痕，在慢慢被风吹干。
她蹲下身来，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水痕。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的时候，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海水好温柔。”
顾景川也蹲下来，和她一起，膝盖陷进沙子里。不看海，只看她。晚霞洒在她的脸上，使她的睫毛变成了淡金色，脸颊也变得红扑扑的。
“就像你写的故事一样。”他说，“刚刚好。”
她突然转过头来望着他。
当时她差一点没有忍住。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咬着唇把那股热气压了回去。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重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依然很稳，掌心温热，指腹有一点薄茧，蹭着她的皮肤。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没有再站起来也没有再走。海风依然在吹，浪一涌上来又退下去，把脚下的沙子一点一点地带走。远处的白鹭又飞回来了，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之后便落到了滩涂里。
太阳快要下山了，海平线上还烧着最后一点光。天空的颜色由橙红变为紫灰，海面也渐渐变暗，仿佛一块逐渐冷却的铁块。
她靠近了，肩膀轻轻碰到了他的。他没有动，但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以前总觉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浪漫是要有声音的。音乐啊，告白啊，或者很多人围着你祝福……”
她顿了顿，望着那最后一抹光。
“但现在我觉得，能这样一起看着它落下，就够了。”
顾景川侧过脸来看着她。她没看他，眼睛一直望着海平面，嘴角上翘。他没有说什么，抬手将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衣服还有他身上的温度。
他们仍然坐着，不再说话也不再动了。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停滞不前。远处的木质平台静静的伫立着，白色的帷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花道上的玫瑰在黄昏中发出微微的红光。
海风吹在她的发梢上，也吹在了他的衣袖之上。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手指紧扣在一起，并没有松开。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天空中只有一丝很淡的晚霞，像是一笔未干的墨迹一样慢慢晕染开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海面很静，浪声也小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她轻轻的挨在他的肩膀上，闭了会儿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泪了，只有一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