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阳光刚照进窗缝,程欢欢就醒了。她没有马上起床,躺在床上翻了两下手机,昨天那通电话还留在聊天记录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就不由得往上翘了起来。
七点整,消息提示音响起。
今天不要写太久,十点左右我去接你,带你去一个轻松的地方
她回了个“嗯”,又补了个笑脸,把手机倒扣在床头。窗外有小孩骑车经过,链条咔哒咔哒响,楼下的早餐摊飘来油条香味。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手指在一排衣服里来回滑动。
最后她抽出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是去年春天买的,布料软,袖口带点小褶皱,顾景川有次随口说“你穿这个像刚翻开的书页”。她当时笑他乱打比方,现在却鬼使神差地拿了出来。
洗完澡之后吹干头发,涂上润唇膏。她在镜子前面扎了一个松松的低马尾,发尾翘起了一截,自己觉得有点傻气,但是也没有再更改。
九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开门的时候她有点发愣。顾景川站在楼下,穿着浅蓝色的休闲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处,裤脚微微折起,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他抬头看她,目光停顿了半秒,才说:“挺好看。”
“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都挺好看。”他把保温杯递过来,“给你煮的红枣茶,加了桂圆,路上喝。”
接过杯子来,温热而沉重。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甜香混着热气冒出来。喝了一口之后发现杯底好像有东西,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片卡在杯底边沿。
她没有把东西拿出去,只是轻轻摇晃了一下杯子之后又把盖子盖上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事情多。”他笑了笑,“有些安排,不能出错。”
她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再问下去。两个人一起下楼的时候,他顺手把她的外套接过来披在自己的手臂上,动作非常自然,仿佛做过很多次一样。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身上有一些枯叶,他拿纸巾把前挡风玻璃擦拭干净之后才打开车门。
她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系好安全带之后又看了看导航屏幕。目的地是模糊的坐标,并没有给出具体名称。她看了他一眼。
“快到了。”他说,发动车子。
出了市区之后,两边的绿化越来越茂密,树影映射到车窗上,斑驳地印在她的手上。她手捧保温杯,手指触碰杯壁,温暖逐渐渗透进肌肤。外面车辆很少,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驶过,骑手戴着头盔,背影很快就在拐角处消失了。
“你最近话特别少。”她忽然说。
“有吗?”他目视前方,换挡的动作很轻,“我觉得我说得挺多。”
“平时你会问我写了多少字,今天一句都没提。”
他笑了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打节拍。“你在等我问?”
“不是。”她摇头,“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认真。”
他没接这话,而是伸手打开中控音响。钢琴声缓缓流出,旋律一起,她就听出来了——《River Flows in You》,她有次改稿到凌晨,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要是能一直听着这个写下去就好了”。没想到他记得。
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绿色风景,心跳不知为何变慢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车子开到了沿海公路,路面变窄了,两边都是低矮的灌木丛,远处可以看到一片灰蓝色的海面,阳光照射到水面之后形成了细细长长的光带。她的姿势稍微直了一些。
“我们是不是往海边去了?”
“嗯。”他语气平静,“你有没有想过最安静的浪漫会是什么样的?”
她没答。这个问题不像随便问问。她想起上个月他在江边说的话——“有些话在天亮前说,才最真。”那时她以为他是随口感慨,现在想来,每一句都像埋了线,慢慢牵到了今天。
她低头看着保温杯,手指轻轻触摸着杯子,最后把那张小纸条拿了出来。纸很薄,折成三角形之后展开来只有一行字:
“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向着你走去。”
字迹就是他的一贯风格,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笔画。她看完之后将纸条握在手中,并没有说出口也没有丢弃。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了下来。前面有一个私人海滩的入口,铁门只打开了一半,上面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施工中,请勿进入”。熄火之后解除了安全带,绕到副驾驶座旁边帮她打开车门。
闭上眼睛。他说。
看见他站在车门外面,伸手掌心向上。阳光从他的肩部照射下来,在他的身体上形成了浅金色的轮廓。她眨了下眼睛,笑了一下。
“真的不能偷看?”
“不能。”他声音很稳,“至少现在不能。”
深呼吸之后,将手放到他的手里。他手很温暖,手指上因为长期握笔而形成了薄茧,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她合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跟着他一起向前走。
脚下的路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再后来是细沙,软而微凉,透过鞋底传来触感。风大了些,吹动她的裙摆,也带来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浓,像是藏在风里的某种信号。
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只听见他的脚步声很清晰,她几乎是被牵引着前进的。他走得较慢,每一步都好像量过距离一样,在中间还停顿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注意台阶”。
她没问这是哪儿,也没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他不会带她去一个没准备好的地方。就像他不会说一句没打算兑现的话。
最后一段路程,地面非常平坦,好像铺上了木地板一样。她的鞋跟碰到的地方会发出轻微的“嗒”声。他一直都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可以睁开眼睛了。他说。
她没有马上睁开眼睛。心跳在耳朵里响得厉害,好像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敲鼓。过了两秒之后,她才慢慢掀开眼皮。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帷幕,迎风轻摆,好像一群静静栖息的鸟儿。远处是大海,近处是鲜花铺成的路,两边摆放着浅粉玫瑰和满天星,一直延伸到一个小小的木制平台。平台上放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她熟悉的格子毛毯。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顾景川仍然牵着她的手,站在她的侧前方。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平台尽头的方向,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为见到你未来的那一天做准备。”
她转过头来看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眼镜反射出光芒,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把话吞了回去。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像是从树梢上落下来的。她看见一只白鹭掠过海面,翅膀展开,划出一道弧线,飞向更远的滩涂。
顾景川轻轻的握了握她的手。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站着,任风吹起她的发丝,任心跳在胸腔里慢慢沉淀成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笃定。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细沙上重叠在一起,仿佛两棵大树终于生长到了同一片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