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就醒了。
楼下父亲在煮茶,蓝皮账摊在八仙桌上,铅笔页那行"振海,孙/两百万"正对着我。他没出声,把账推过来,自己端了碗粥坐到门槛上,望着黑乎乎的街口,粥凉了也没动。他端碗的姿势跟爷爷一模一样,小指翘着。我小时候嫌土,现在看,是这屋里唯一没变的东西。
我想起昨夜李副行长说的话。个子不高,走路拐,十六年前奉师父命登门,劝爷爷退钱。爷爷没退。三天后去省城,回来脸青,三天后走了。他师父上月死了,遗言是"这笔钱从他手里过,从未干净过"。牛皮纸信封里那行蓝圆珠笔我还记着:安平→远盛(周)。月走账上限两百万。经手:吴德明。
父亲昨晚那句还挂在耳朵里:"路的两头都还有人。"
一头是李副行长,一头是省城。
郑斌六点来电,说人已经到省城了。安平等于远盛,周明远上月见了高振海。让我到了先别乱走,他去接。
七点的长途车。父亲送到站,手在车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拍我肩,也没说保重。他手背上有道旧疤,是年轻时搬茶坯烫的,我小时候总拿指头去蹭。
"别一个人进远盛的门。"他说。
"你昨夜也是这么说的。"
"今天再说一遍。"他手收回去,"进了门,记着出来。"
车厢里我翻开蓝皮账。窗外掠过县城的矮楼,然后是省道的白杨,再后来是省城边上的塔吊。末页爷爷写的"钱是从……"停在第三个字,墨迹断在那,后头再没续。中间那页铅笔是父亲去年补的——"振海,孙/两百万"。背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像怕人看见:"他要是找上门,说一句——钱我记着,人别动。"
我摸不准父亲记这行时,想的是谁。是赵科长,是高振海,还是昨夜刚认了门的那位李副行长。
省城九点半。郑斌在出站口,黑夹克,眼圈青,脚边一个塑料袋装着凉透的包子。省城的风裹着灰,吹在脸上像砂纸。
"高振海在老城茶馆等你。"他说,"一早发的消息,说有话要当面。我核实了,安平投资咨询,法人挂名退休教师,五年前注册,孙国栋生前铺的壳。钱从金盛转进去,再转远盛。吴德明经手,月走账上限两百万。"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张皱纸——是我爸铅笔页的抄样。
"跟你爸这行对上了。振海,孙,两百万。孙是孙国栋,振海是他自己。这俩人,十六年前就在一条线上。"
"高振海说自己是看路的。"
"对。那修路的呢?"
"周明远。远盛接了孙国栋的旧改盘。"
郑斌"嘶"了声,把包子袋踢到脚边。"那上月他俩见面,是路两头的人在孙国栋死后接头。钱路汇到一块了。"
槐安路37号,老城茶馆。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像谁在背后叹气。高振海在二楼靠窗,面前一壶茉莉,杯子两个,其中一个空着。
"来了。"他抬眼,下巴朝空杯一点,"坐。"
我没坐。靠在栏杆上,省城的灰光从窗外漏进来,落他半边脸上。
"周明远上月见你,聊什么。"
他倒茶,推那杯空的过来,没碰。"聊收尾。孙国栋去年走了,远盛接了他旧改的盘。路修完了,账要平。我是看路的,他是修路的。他来找我,是要把这条线理干净。"
他这回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孙国栋在的时候,我是看路的——他批,我走,账平。他一死,修路的周明远来收尾。我俩上月见面,是钱路两头的人对个数。你手里那信封,安平转远盛,吴德明经手,就是这次对完的数。两百万是上限,卡了十六年,现在要清。"
"理干净。"
"老鬼是其中的一节。"他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又去摩挲杯沿,茶凉了也不换。
"你爷爷死后,赵科长找过我,让我把那六万平了。我没平。不是因为我干净,是怕——怕平了,就真没人知道这笔钱存在过。"
"节断了,线还在。你以为老鬼进去,这事就完了?老鬼动的是最外头一层皮。宏远、盛元、安平,一层套一层,最后都汇到省城。孙国栋在的时候,上头有人压着,底下不敢乱。他一死,没人压了,周明远就来收。"
"收什么。"
"收他该收的。远盛接的是孙国栋的盘,盘里的钱得清。你爷爷截的那六万,是里头最小的一笔。"
我把蓝皮账摊开,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铅笔页"两百万"上。
"这行是我爸去年写的。他记的,是不是你走账的上限。"
高振海低头看了两秒,眼皮没抬。"你爸记性不差。两百万是上限,不是实数。真走的没那么多,可账面上卡着这个数,谁都动不了。你爷爷截的那六万,是从这个数里漏出去的——漏了,就得有人堵。赵科长堵,没堵住,你爷爷死了。孙国栋死后,这数还卡着,所以我还在看这条路。"
"你看了十六年。"
"从孙国栋批那工程那天起,我就看着。"他抬眼,"我不是好人,林野。我替孙国栋洗过钱,老鬼那条线也有我一份。可你爷爷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一个。他截了钱填茶楼,没吞,没跑,逼死了也没松口说钱去哪。这一点,我服。"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下去。
"还有件事。李副行长上月给你那信封,周明远的人看见了。你从县城一上车,就有人在数你坐第几节车厢。远盛的门,你进得去,未必出得来干净。"
"你找我,就为说这个。"
"我找你,是让你知道——该收手了。"他声音压低,"周明远手里有个人,比你还想查清这条线。你找他,他未必躲你。但见了面,你就回不了头了。你爷爷当年就是回不了头。"
"我已经在路上了。"
高振海看了我一会,笑了下,笑里没温度。"跟你说三句话,记死:去远盛,别带警察进公司门,别见超过三个人,别接他任何东西。这是我上回跟你说的底线,也是你那位朋友郑警官的底线。"
他起身,壶没动。"茶钱你付。我走了。"
楼梯又吱呀响,他下去了。我回头,郑斌正上楼,看见空杯子,明白了。
"他说的你信几分。"
"七分。"我把那杯凉茶端起来,没喝,"剩下的,去远盛问周明远。"
远盛集团在城东,玻璃幕墙,大堂挑空三层,人进去显得小。前台问预约,我说找周明远。她低头打电话,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怪。
"周总说,您直接上来。"
电梯到22层。门开,落地窗,省城在天脚下铺开,灰蒙蒙的,像没睡醒。
办公桌后的人转过来。五十多岁,瘦,头发往后梳,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旧表,表带磨得发白。
"林野。"他说,"你爷爷叫林富贵。"
我站定,没坐。"你认识他。"
"1994年见过一面。"周明远指了指沙发,"他来省城,脸青着,要见赵科长。赵科长不见。他在门口站了半天,天快黑了才走。我父亲在楼上看着,说,这个人,是来还账的,不是来要账的。"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父亲后来说,你爷爷站那半天,不是等赵科长,是在想,这账该不该算。算,就得死。不算,这辈子睡不着。他选了算。"
沙发旁站着个短发女人,黑风衣,抱臂,是上次传话那个。
"你秘书?"我说。
"她不说话。"周明远说,"说话的是我。你爷爷截的那六万,不是孙国栋一个人的。"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复印件,推过来。1995年表彰会,五个人,孙国栋居中,赵科长、周维清、陈正清,最边上那人脸上被刀划穿,纸也破了一道。
"这个人,"他指尖点在划掉的那张脸上,"是我父亲的秘书。他还活着,在省城。但他知道的,我都知道。我父亲周维清,临死前把一本子交给我——记着1994年那笔钱,每一笔去哪,经谁的手。"
"孙国栋、陈正清、你父亲。"我说,"三个人凑的。"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像看一个终于走到地方的人。
"你爷爷截的六万,是那三个人小金库里的一笔。孙国栋批工程,陈正清签字,我父亲跑腿转钱。赵科长是经手,不是源头。真正的源头——"
他停下来,端起茶杯。
"是谁。"
"我父亲死前说,批条子的,不是陈正清。"周明远说,"是比陈正清大的人。这个人现在还在。陈正清自首前夜接的那通不记名电话,我父亲那本子里提过——同一批卡,同一批人。"
我想起陈正清死前那晚,打完电话次晨写自首材料,心脏病发。方检说那卡与孙国栋圈子同批次。
"你带我去见一个人。"周明远起身,拿外套,"当年经手转那六万的人,还在省城。他开口,你爷爷的账,才算到了底。"
"现在?"
"现在。"他看我,"但你朋友不能进。你一个人来。看完,你爷爷截的那笔,前前后后,我就给你说全了。"
短发女人拉开办公室侧门。我摸出手机,郑斌的短信跳出来——他在大堂,按底线没上来。
我回了一条:我在22层,周明远带我下去见个人,你在大堂等。
他秒回:不进公司门,记住。
我跟着周明远进电梯。
看路的,修路的,还有我爷爷那样半路截了钱的。三条路拧成一股,十六年没断。我爷爷选了算,死在半路。高振海看了十六年,还在看。周明远接了盘,来收尾。
轮到我了。
数字往下跳。22,21,20。
我想起父亲在车门框上停住的手,想起他说"进了门,记着出来"。
可我已经在门里了。电梯镜面里,周明远的旧表反着一点光,像谁在暗处睁了下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