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眠，小屋晨光清亮。
窗外清晨的风温柔通透，吹走了昨夜的暮色沉郁，也吹来了崭新、踏实、充满盼头的新一天。
昨日赚到的一万元，不再仅仅是一笔意外之财，在两人心里，它已经彻底变成了人生新事业的起点火种。
昨晚一顿简单丰盛的大餐，彻底犒劳了一日的奔波辛苦，也彻底扫空了高英心底所有的迷茫、自卑与忐忑。
一夜沉淀过后，她眼神彻底沉稳坚定，再也没有半分患得患失。
一早醒来，两人没有半点拖沓，满心都是即将开启新事业的热忱与期待。
简单洗漱、吃过早饭，收拾干净随身小包，装好备用资金，准备出门完成第一件大事——采购第一批手工护肤所需的全部原料与工具。
昨夜王晋已经在本子上逐条罗列好了完整清单，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天然蜂蜡、纯植物橄榄油、甜杏仁油、荷荷巴基础油、洋甘菊纯露、玫瑰纯露、积雪草萃取原液、甘草修护精华、维生素E、透明质酸原液，以及全套无菌玻璃分装瓶、量杯、搅拌棒、温度计、一次性手套、消毒酒精、密封收纳盒、标签贴纸。
从基础油脂、保湿原料、修护成分，到全套制作工具、包装耗材，一一罗列，无一遗漏。
万事俱备，只欠原料。
只要原料到位，高英就可以立刻上手调试配方、小批量试做，正式开启属于他们的护肤事业。
两人背着轻便的小包，并肩走出小区，清晨街道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阳光落在肩头，暖而不燥，步履轻快，心境坦荡，和前几日四处漂泊、试探谋生的茫然状态，早已天差地别。
“王晋，我们去哪里买呀？”
高英走在身侧，眼神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浅浅的困惑。
以往两人奔波，都是逛旧货市场、古玩街巷，这些地方熟门熟路，闭着眼都能走通。
可护肤品原料、手工萃取耗材、美妆工具，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全新领域。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们不知道具体的批发市场位置，不知道哪里有正规、齐全、性价比高的原料商铺，更不知道去哪里能一次性买齐所有东西。
街边的便利店、普通超市，只会售卖成品护肤品，根本不可能买到散装原料、基础油脂、萃取原液和专业手工制作工具。
王晋抬眸望向街道远处，目光平静从容，轻声道：“先往老城商圈走，美妆、日化、原料批发市场，一般都集中在老城批发聚集区。我们先过去碰碰位置，找不到再慢慢问。”
两人顺着主干道，不急不缓，朝着老城批发市场的方向缓步前行。
老城片区街巷纵横，商铺林立，旧货市场、建材市场、日化市场、小商品市场连片扎堆，错综复杂，街巷交错相通。
平日里王晋只混迹旧货古玩片区，对其他细分市场的分布并不熟悉。
一路穿行而过，路边商铺琳琅满目，服装、零食、五金、百货应有尽有，可唯独没有找到专门的护肤原料批发门店。
偶尔看到几家美妆店，也都是售卖成套成品护肤品、彩妆饰品，并不售卖散装原料。
越往里走，街巷越是密集分叉，各式市场门户交错混杂，越找越分不清方向。
高英微微蹙着眉，左右张望，小声说道：“奇怪，怎么都是卖成品的，没有卖原料的铺子啊？我们清单上的纯露、原液、蜂蜡，好像都找不到。”
她手里捏着那张手写清单，逐条对照，一路看一路落空，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焦灼。
满怀热忱出门，没想到第一步，就卡在了找路上。
王晋神色依旧沉稳，没有半点急躁。
创业本就是步步摸索、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帆风顺从不是常态。
“批发市场分区很细，古玩归古玩，日化归日化，原料归原料，不在同一个片区。我们不熟地形，瞎找效率太低。”
两人放缓脚步，穿梭在连片的市场街巷之间，一边慢慢辨认路标，一边四处张望，试图找到市场导览牌或是问路咨询。
清晨的旧货市场依旧热闹喧嚣，摊贩出摊整齐，人流往来密集，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烟火喧闹扑面而来。
为了抄近路，两人索性穿过熟悉的旧货市场巷道，打算从另一侧街巷绕行至日化批发区。
可刚踏入旧货市场中段，还未穿过巷道，一道圆滚滚熟悉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的店铺门口窜了出来，快步拦在了两人身前。
来人体态肥胖、圆脸短脖，脸上神情复杂至极，眼底带着焦灼、急切、不甘，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疯魔与执念。
正是一夜未眠、备受煎熬、彻底陷入自我怀疑的周胖子。
自从昨天接到张启明那通惊天电话，得知自己六万五出手的残次青花罐，被人以一百万美金天价转手，周胖子的人生认知，直接被彻底颠覆、彻底击穿。
整整一夜，他彻夜未眠。
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他没有合眼一秒钟。
一整晚，他疯狂查行情、翻记录、比对成交价、复盘器物细节，反反复复自我否定、自我怀疑、自我拉扯。
他翻遍了所有古玩论坛、交易群、拍卖记录，清清楚楚确认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完美无伤明代民窑青花罐，市场价顶天一两万。
带口沿细冲的微残器物，正常行情一万出头。
这是行内二十年不变的铁律，是所有商贩、藏家统一公认的透明市价。
可偏偏，他那只带缺口、带冲线的残器，卖出了七百万的天价。
一夜之间，他坚守二十年的“全品最贵、残必贬值”的行规彻底崩塌。
一夜之间，他彻底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值钱、什么是普通。
他满脑子、满心口、整夜整夜盘旋的，只有一个无解的执念——
为什么带缺口的，反而能卖天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到底秘密在哪？
整整一夜，他坐立难安、茶饭不思、辗转反侧、疯魔纠结。
店里的生意无心照看，账目无心核对，货品无心整理，整夜对着空荡的柜台发呆，反复回想王晋当初卖罐时的淡定神色。
到了清晨，他再也熬不住了。
他心里无比笃定——那个年轻少年绝对不简单！
王晋绝对不是普通捡漏的外行，他一定早就看透了那只青花罐隐藏的特殊价值，一定早就知道那道缺口不是瑕疵，是特殊稀有的天价特征！
是自己肉眼凡胎、眼界浅薄、有眼无珠，生生把绝世珍宝当成普通残货低价甩卖！
一大早，他索性守在旧货市场巷道口，目光死死盯着往来人流，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再遇到王晋，一定要问清楚！一定要再收一只带缺口、带冲线的老青花！
他要翻盘！他要回本！他要搞懂那个无解的秘密！
此刻看见王晋和高英的身影穿过巷道，周胖子双眼瞬间唰地亮了，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唯一的救命浮木，瞬间亢奋上前，快步直冲上前，稳稳拦在两人身前。
他脸上没有了昨日的圆滑市侩、谄媚得意，只剩下满脸急切、满眼执念，语气匆匆开口，直奔主题，半点客套都没有。
“小兄弟！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等你好久了！”
周胖子喘着粗气，圆胖的身子微微晃动，眼神死死盯着王晋，目光灼热又急切。
高英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微微惊了一下，下意识往王晋身侧靠了半步。
王晋神色平静无波，看着眼前状态明显不对劲、满脸执念疯魔的周胖子，眼底没有半点意外，淡淡开口：“周老板，有事？”
“有事！天大的事！”
周胖子连忙点头，语气焦灼无比，压不住心底的急切，开门见山，死死追问。
“小兄弟，我不问别的，我就问你！”
“你手里、或者你还能不能再找到、再收到那种——带缺口、带冲线、有细微残损的明代青花瓷罐！”
“只要是带缺口的老青花！不管品相细微瑕疵！不管小冲小裂！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随便你开！绝不还价！”
一夜疯魔自我怀疑过后，周胖子已经彻底魔怔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信了，不信行情、不信全品、不信品相、不信二十年行规。
他只信一件事——带缺口的老青花，才是天价宝贝！
完美全品一两万没人要，带缺口的能卖七百万！
那所有的瑕疵、所有的冲线、所有的缺口，全部都是隐藏的天价密码！
他现在不要全品、不要完美、不要规整、不要无瑕疵！
他只要带残、带裂、带缺口、带老冲的老青花！
只要能再收到一只同款带缺口的罐子，他就能彻底翻盘，就能找回那错失的七百万机缘！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抛开了所有商贩的精明算计，只剩下近乎疯魔的执念，满脸渴求地盯着王晋，眼神迫切到了极点。
王晋看着他这副彻底魔怔、被认知颠覆折磨得失态的模样，心底了然。
不用问也知道，周胖子必然是查了一夜行情，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彻底搞不懂为什么残器天价、全品廉价，彻底被那道缺口困住了所有心神。
王晋语气淡然，不紧不慢：“那种带老冲缺口的民窑青花，本就是偶然偶遇的孤品，可遇不可求，没有固定货源，很难再捡到。”
“可遇不可求也要找！我不怕贵！我高价收！”
周胖子急忙摆手，满脸不甘心，语气近乎哀求：“小兄弟，你眼光独到，你能看懂我看不懂的东西，你只要再找到，务必优先卖给我！我再也不低价乱卖了！我一定好好留着！”
一夜的悔恨，已经把这个精明市侩的奸商折磨得心神不宁、失态失控。
看着他满心执念、满眼焦灼的模样，王晋没有继续纠缠青花罐的话题，顺势开口，问出了当下自己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今天过来不是逛旧货市场。”
王晋语气平静，直接转移话题，开口询问：“周老板，我问你，你在这片市场扎根二十年，门路熟、地形熟。知不知道手工护肤原料、植物精油、纯露原液、美妆工具在哪里有批发市场？”
“我需要大批量采购天然护肤原料和全套手工制作工具，不知道具体在哪一片区域。”
此话一出，满心执念的周胖子瞬间微微一怔。
护肤原料？精油纯露？手工美妆工具？
他愣了两秒，满腔的青花执念暂时压下去大半，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这片老城市场混了整整二十年，整条街所有分区、所有行当、所有商铺分布，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摸透每一片区域。
旧货古玩区、奇石玉器区、五金建材区、日用百货区、服装小商品区、日化原料区，每一片分区他都清清楚楚。
普通市民不知道的细分小众原料市场，他恰好一清二楚。
周胖子立刻应声，语速飞快：“我知道！我太知道了！”
“这片老城大市场，最深处独立分区，专门做日化美妆、护肤原料、植物萃取、精油原液、包装耗材、手工工具批发！”
“一般外行根本找不到！那片是专业原料批发市场，不对外零售散客，只做行内批发，普通逛市场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到那个角落！”
“你问别人，别人绝对不知道，也就我们老商户门儿清！”
他说得无比笃定、无比熟练。
这片原料区，是专门供给本地手工护肤作坊、小型美妆加工厂、个人手工创业从业者的专业批发市场，位置偏僻、藏得极深、客流小众，普通游客、普通散户根本无从知晓。
王晋和高英两个刚来不久的新人，漫无目的瞎找，就算找一整天，也绝对找不到半点影子。
高英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悬了一早上的焦灼瞬间散去，心头一松。
终于找对人了！
周胖子看着两人明显急需原料的模样，再想到自己有求于王晋，还要指望对方帮自己找带缺口的天价青花，立刻变得无比殷勤、无比积极、无比热心。
一夜的悔恨让他彻底学乖了，再也不敢有半点敷衍、半点糊弄、半点算计。
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光恐怖、眼界通天、能看透所有人看不懂的天价宝贝，绝对是自己今后翻盘暴富的唯一机缘！
别说只是带路跑一趟，就算是跑腿办事、全程效劳，他都心甘情愿！
周胖子立刻拍着胸脯，无比热情：“简单！太简单了！”
“你们找不到路很正常，那地方太偏太隐蔽！”
“你们不用瞎找了，正好我熟得不能再熟！我亲自带你们过去！直接送到原料市场门口！”
说完，他再也顾不得守在巷道口等青花货源的执念，主动侧身引路，姿态殷勤至极，再也没有半点刚才的急切疯魔，满脸都是讨好与热忱。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近得很！我带路最快！保证一次性帮你们找对地方，买齐所有东西！”
此刻的周胖子，态度恭敬、主动、热心、勤恳，完全变成了贴身引路的专属向导。
往日里的奸商傲气、自作聪明、算计拿捏，尽数消失不见。
现在的他，满心只有一个想法——好好讨好王晋，好好表现，留足人情，日后对方再有特殊残瓷宝贝，才会优先想到自己。
为了七百万的遗憾，为了翻盘的机缘，别说带路，让他天天跑腿都愿意。
王晋见他主动引路，淡淡点头：“那就麻烦周老板了。”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不麻烦！举手之劳！”
周胖子连忙摆手，笑得格外殷勤，姿态放得极低，快步在前引路。
三人转身，穿过旧货市场深处的窄巷，朝着老城最深处的专业原料批发片区走去。
一路穿行，周胖子边走边主动介绍，滔滔不绝，无比熟稔。
“这片原料区是老城最早的日化原料集散地，做了十几年，货源正规、品类最全、价格透明、没有坑人散户。”
“市面上所有手工护肤能用的基础油、植物原液、纯露、萃取精华、蜂蜡、维生素原料，还有所有玻璃器皿、量杯、仪器、包装瓶、贴纸耗材，应有尽有。”
“而且都是批发底价，比外面门店便宜一大截，最适合你们批量拿货、小作坊创业使用。”
“外人找不到，我带你们去，还能帮你们避坑、帮你们问底价、帮你们砍批发价！绝对不让你们多花一分冤枉钱！”
他卖力表现、卖力效劳、卖力讨好，只想刷足好感，留住人情。
高英跟在身后，看着前方殷勤引路、全程热情效劳的周胖子，心里暗暗觉得有趣。
昨天还高高在上、忽悠宰客、精明算计的奸商，今天就主动跑腿带路、殷勤效劳、主动帮忙避坑砍价，反差十足，让人忍俊不禁。
但她心里也彻底明白，一切反差，皆因那一只带缺口的天价青花罐。
那一场无人看懂的机缘，彻底颠覆了一个老商贩二十年的认知，也彻底改写了彼此的相处格局。
一路穿行街巷，穿过层层商铺隔断、连片摊位、交错巷道。
往日喧嚣的旧货古玩区渐渐远去，周遭商铺业态慢慢变化，从旧货杂件，慢慢变成日化耗材、美妆包装、原料铺面。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淡淡的植物精油清香、干净的日化淡香，和古玩街的陈旧尘土气息，彻底不同。
十几分钟后，周胖子停下脚步，侧身抬手，指向前方一片规整的连片商铺区。
“到了！”
“这里就是老城唯一的手工护肤原料专业批发市场！”
前方街巷开阔规整，两侧商铺整齐排列，门头清一色标注着：植物原料、精油批发、原液萃取、美妆耗材、手工工具、包装定制。
门头干净专业，品类细分清晰，一排排店铺整齐排布，货品琳琅满目，正是两人苦苦寻找的目的地。
王晋抬眸望去，眼底平静笃定，终于踏破迷茫，寻得前路。
高英捏着手里的原料清单，眉眼明亮，满心期待，心底的踏实与希望，再次浓郁升腾。
困扰两人一早上的难题，被偶遇的周胖子轻松化解。
前路不再迷茫，原料市场近在眼前。
新事业的第一步，终于稳稳落地、彻底打通。
而身前殷勤引路的周胖子，依旧满心揣着那道无解的缺口执念，满心盼着未来能再次偶遇天价残瓷，满心期待着翻盘回本的机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