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刚刚照到窗台上,程欢欢就醒来了。翻身之后,手机屏幕就亮了,十点钟的时候,有一条新的信息弹出来:“早餐在楼下。”发信人是顾景川。
她穿拖鞋下楼,在公寓门口的快递柜前看到了熟悉的保温袋。打开之后发现牛奶还是温热的,并且还有些白气,三明治用油纸包裹着,边角有些被压扁了,那是他随手放进去的时候没有注意的样子。咬了一口之后,火腿和生菜的搭配仍然没有改变,蛋黄酱挤的位置也没有变化。
她低头说“谢谢”之后又加了一个笑脸表情。消息秒读,但是对方没有再回复。她也没有多想,带着早餐上楼,在吃东西的同时打开电脑继续昨天被卡住的那一段。
从那以后顾景川就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以前很少临时取消约见。即使很忙,也会提前半天告诉别人。但是这一周他已经取消了两次约饭,一次说是公司临时开会,另一次只是说“有事处理”,没有说明具体的原因。最奇怪的是每次她说要视频的时候,不是背景太暗就是声音忽远忽近的,仿佛他在走路。
周五傍晚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改稿子,手机震动了一下。视频请求进来之后,她马上接通了电话。
一打开视频之后,顾景川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了,穿着她熟悉的那件浅灰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笑眯眯地问她吃晚饭了吗,说话的语气非常轻松,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刚吃完泡面。”她晃了晃手里的碗,“你呢?”
还没有。喝了一口水之后,他说,“之后可能会点外卖。”
两人谈论了新剧本的一些细节之后,程欢欢突然发现,在他后面靠墙的地方有一截绿色的枝条露出来,并且上面还开着一朵淡粉色的小花。她眯起眼睛看了两秒,一双手就把那根枝条快速地移开了,动作非常快,好像是下意识地遮掩。
“你家新养植物了?”她随口问。
“啊?”他顿了一下,“哦,公司茶水间搬了盆花过来,我这边刚好对着。”
“哪家公司这么讲究,还特意摆花?”她笑出声,“你们财务部也开始搞氛围建设了?”
“……算是吧。”他轻咳了两声,“最近项目比较多,领导说要调节一下自己的情绪。”
她没有再往下问,但是心里还是留下了一道痕迹。顾景川从不罗嗦,更不会用“领导说”的含糊其辞来敷衍别人。而且她记得他说过他们办公室禁止养绿植,因为有人过敏。
挂了视频之后,她没有马上关机,而是打开了聊天记录向上翻。
最近一周的消息中,他说过好几次“重要的日子”、“有个时刻得好好准备”。有一次她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他回:“那天很重要,但我得看你安排。”她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想来,语气倒是很认真。
上个月两人散步到江边,他突然停下来说:“以后要是能一起看场日出,应该不错。”她当时笑他文艺病犯了,他还说:“你不觉得,有些话在天亮前说,才最真吗?”
回想起来,当时说的那句话并不是随便说出来的。
她把手机倒扣在床头,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窗外风吹着树枝晃,影子扫在墙上,像谁在悄悄写笔记。她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却又清晰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难道他是想……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脸都热起来了,自己都觉得很好笑。才认识没多久,同居还没开始,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早了?但是想想顾景川做事一向稳重,如果真要这么做的话,早就想好了。不会冲动,也不会拿这件事情来开玩笑。
她又翻出上周他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在写字楼外面,背景是天空。放大了之后可以看到远处有一片海水反射出来的光亮。她记得那天他说自己在市区办事,但是那个地方离海边大概有二十公里左右。
还有早上送来的早餐,明明可以发消息让她自己下去拿,但是还是定了闹钟亲自送。他连她喝牛奶要不要加糖都记得,那是不是也在偷偷记录其他的什么呢?
她拿起手机,重新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最近是不是在准备什么事?”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又删掉了。
算了,他不愿意说,有他的理由。她了解他,他不是隐瞒事情的人,但是有时候会把最好的一面留到最后一刻才展现出来。
她合上手机,起身走到阳台,夜风凉丝丝的,吹得她清醒了些。楼下路灯亮着,照着来往的行人,有情侣牵手走过,有学生骑车飞驰。她靠着栏杆,忽然觉得今晚的空气都有点不一样,好像藏着什么即将发生的事,静悄悄地,等她去接住。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景川说:“周末有时间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看着这行字,没急着回。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敲:“有啊,去哪儿?”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笑了下,回了个“好”。
临睡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她又爬起来打开文档新建一页,写了一个标题:“如果他求婚的话,我应该怎样回答。”
写了之后自己都觉得好笑,于是就马上点了一下删除按钮。但是删了之后又反悔了,于是又恢复原状,最后干脆把屏幕锁定起来,藏到抽屉里面去。
第二天晚上,他又给我打了电话。
“还在写?”他问。
“嗯,写一段告别戏,写不好。”她靠在椅背上,“你说,两个人明明舍不得,为什么非得分开走?”
“因为有些人分开,是为了以后能走得更远。”他声音低了些,“但如果一方愿意等,另一方就不会走。”
她听了之后心里很柔软。
“你最近神神秘秘的,”她忽然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稍微有点静默。
“并不是隐瞒。”他慢慢说,“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重要吗?”
“非常重要。”他顿了顿,“并不是为了去完成什么事,而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为见到你未来的那一天做准备。”
她没再问。握着手机的手心有点出汗,脸上热热的,像是被人当面夸了什么说不出口的好话。
“如果你很忙的话”,她故作轻松地说,“也不必强迫自己挤出时间陪我。”
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不是陪你,而是等你。”
一句话就如小石子一样落入心窝,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下。
挂完电话后,她坐在书桌前,没开灯,望着窗外夜色渐渐沉下来。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流动的星河。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却像还亮着他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个时刻”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是她突然就不着急了。
有的事情本来就不必弄明白。
只要知道那个人是你,就够了。
她关上电脑之后就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去了。
楼下有一只野猫跳到墙头,尾巴翘得很高,慢慢地走着。
海风带着咸味,把她的窗帘吹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