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动了一下,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头顶上是熟悉的客厅灯光,暖洋洋的光线照射下来,使人感到很温馨。愣了两秒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正靠在顾景川的腿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一只手还抓着他的手指。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头发碰到沙发靠背,发出“窸窣”一声响。“你……你怎么不叫醒我?”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顾景川没有动,只是将手从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抽出来之后又随手把她的凌乱的发尾理了理。“你太累了,值得多睡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裙角,又抬眼看了看他。他的衬衫袖子还是卷着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眼下有些阴影,但是眼睛很明亮,像是守了多久都没觉得累。
她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茶几上——奖杯还在那儿,玻璃面映着灯光,像一小块凝固的星光。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说:“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顺着她的眼光看去,顾景川也把目光转向了奖杯上,然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想听吗?”
“嗯。”她把抱枕拉过来重新搂住,下巴搁在上面,眼睛亮亮的,“从头开始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伸手把翘起的裤脚往下拉了拉,动作非常自然,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你们学校举行的文学分享会上。你穿一条白色裙子,在讲台上朗读自己写的短篇小说。台下的人们都在看着你,有的拍照片,有的小声议论你是不是校花。”
歪着头看着他,“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你说完后低头咬嘴唇的样子。”他顿了顿,“还有你读到女主角妈妈去世那段时,声音卡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念完了。”
她笑了一下说,“那时候很紧张,手心都是汗。”
“可你讲得特别稳。”他说,“故事也好。不是那种热闹的爽文,就是平平常常的人,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可偏偏让人放不下。我当时就想,这人写的不是小说,是生活。”
她哼了一声,“那你后来怎么还非拉着我改剧本节奏?说我不懂观众耐心有限。”
“我是制片人。”他挑眉,“我说的是市场规律。”
“可最后你不也认了?第三幕重写情绪线,收视数据反而涨了。”
“所以我现在学会一件事——”他看着她,“别跟程欢欢较劲,尤其是她认定的事。”
她得意的扬起下巴,但是很快又收住了,小声说:“其实当时我也很害怕。怕你不满意、怕合作不了、怕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认真做内容的人,最后因为我太固执而弄砸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有点热,指节分明,握得很实。
“那么后来怎么样呢?”她问。
“后来你就熬夜改分镜表,凌晨三点给我发修改意见,附带一张手绘的情绪曲线图。”他嘴角微扬,“我一看,这姑娘是真想把这事做好,不是来玩票的。”
“那当然。”她嘟囔,“我写的东西,我不想让它烂在拍摄现场。”
“我知道。”他轻声说,“所以我才敢把《微光》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朋友,也不是因为你粉丝多。是因为你比谁都清楚,普通人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希望,该怎么被讲出来。”
她的脸颊有些发热,仰起头来望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睛,再转过头来看他时已经笑起来:“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剧组开会的时候,连‘场记板’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好偷偷地去百度。”
“你还问赵经理‘B机位’是不是备用的意思。”
“那能怪我吗?我又不是科班出身!”她轻轻推他胳膊一下。
他笑出声,肩膀跟着抖了抖。笑声落下去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
“其实我也怕过。”他忽然说。
“你?”她不信,“你看起来从来都是稳的。”
“表面稳。”他低头摩挲她手背,“我爸是导演,我妈是演员,从小我就知道这个圈子什么样。漂亮话多,真心少。很多人进来了,走着走着就变了,要么变得圆滑,要么变得麻木。我最怕的,是我也会变成那样——为了项目妥协,为了投资低头,最后拍一堆自己都看不下去的东西。”
她静静的听着。
“可遇到你之后不一样了。”他抬眼,“你写故事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不是流量的光,不是热搜的光,是你自己相信什么,就敢把它写出来的那种光。你让我想起来,我当初为什么非要留在这一行。”
她没有说话,把头挨在了他的肩上。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稳些。“我们一起改剧本,吵过,也冷战过一天半。你坚持要让女主最后不选男主角,而是去支教。我说观众接受不了,你说‘她的人生不该由男人决定’。那天晚上我回家,翻了你以前写的所有小说,发现你笔下的女孩,从来没靠爱情翻身,她们靠的是自己。”
她在他肩膀上轻轻的“嗯”了一下。
“因此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并不是在帮你,而是你在拉我。你让我还能拍我想拍的东西,而不是只算票房回报率。”
她抬起头来,眼睛是湿润的,“但是你教了我很多。怎样把文字变成画面?怎样让一句话来支撑起一个场景?你从不嫌弃我的不懂行,也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小姑娘来哄骗。你认真地听我说每一句话,即使我说得结结巴巴、逻辑混乱。”
“因为你说的都对。”他说。
她摇头,“不是都对。但我现在敢说了,敢坚持了。这得谢谢你。”
他看着她,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现在倒是会说话了。”
“本来就会!”她拍开他的手,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安静下来之后,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辉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也形成了一道又一道流动的光影。屋子里很静,茶几上的杯子已经放凉了,奖杯也失去了光泽,但是空气中有一种踏实的温暖。
“我们所经历的事情……”她轻声说,“虽然很难,但是回过头来想想,每一步又都觉得值。”
有价值。他点头道,“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双手抓住他胳膊,“顾景川,以后还会有很多难的事吧?新项目、新挑战、别人质疑、舆论压力……可能比现在还难。”
“会。”他看着她,“但只要是你,我都愿意一起扛。”
她的眼睛立刻就亮了,“是真的吗?”
“真的。”他反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走更远的路。”
她没有再开口,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起来,好像所有的烦恼都已经抛在脑后了。
低下头,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屋外世界依旧喧嚣,可这里已经与之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