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最近有了一件大事要做。
这件事她盘算了三天,第四天一大早,她搬着小凳子坐到听雨轩门口,把一张大纸铺在膝盖上,咬着笔杆,一笔一画地写字。
林洛钓鱼回来,从她身后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表格,横七竖八的线没一根是直的,格子里填满了字,还配了画。
“这是什么?”
“排班表!”诺诺把纸举起来,“师父你看!朋友太多了,诺诺一个人陪不过来,要排班!”
林洛眯着眼睛研究了一会儿。表格大体分成五列,分别标着:小雨、土地公公、小黑、糖糖,最后一列画着一只蝴蝶,底下写了两个大字:机动。其余每一列底下按着时辰排了格子。
“辰时,小雨陪浇果果。”他念,“巳时,土地公公陪散步。午时,糖糖陪吃饭。哎,为什么吃饭要排两格?”
“糖糖吃得多呀。”诺诺理所当然地说,“它一格吃不饱。”
“……合理。”林洛把纸还给她,背着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师父排几号?”
“师父排第零呀。”诺诺头也不抬,“第零不用排,师父什么时候都在。”
林洛“哦”了一声,继续走。走了十几步,摸了摸鼻子,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半天没压住。
排班表从第二天开始执行。
第一天早上,辰时,轮到小雨。
小雨云一大早就飘在灵植园上空等着,等得云身都薄了一圈。诺诺背着小水壶一出现,它立刻从天上压下来,细细密密的甜雨落在果果树(就是灵植园里那棵幽冥果核长成的参天大树)的叶子上,冒出一点点粉色的光。
“小雨早!”诺诺仰着头挥手,“大家一起喝!旁边的花花草草也要!”
小雨云顿了一下,把雨面撑大了一圈,连周围的花圃一起罩了进去。下着下着,它忽然放出一个很小很软的雷,像打了个嗝,然后从云底下垂下来一条细细的水汽,轻轻碰了碰诺诺的包包头。
那是它学会的、打招呼的方式。
诺诺咯咯笑,踮起脚,用手背贴了贴那条水汽:“诺诺也想你啦。”
巳时,土地公。
土地公公的规矩是散步。老爷子十几万年管着这座岛的地脉,腿脚早就不爱动了,可自打诺诺说要陪他散步,他每天巳时一到,准时从地里冒出来,拄着根蚯蚓形状的拐杖,站在老地方等。
今天的路线是从灵植园走到湖边。诺诺走在前面,走走停停,一会儿蹲下来看石头,一会儿跟路过的蚂蚁打招呼。土地公也不催,慢悠悠跟着。
“公公,”诺诺忽然停下来,指着地上一道细细的裂缝,“这里怎么啦?”
土地公凑过去看了一眼:“哦,地脉在这儿拐了个弯,拐得急了点,拱起来一道缝。不碍事,老朽回头顺一顺。”
“地脉也会拐急弯呀?”
“会。”老爷子眯着眼笑,“跟你们小孩子跑急了拐弯摔跤一个道理。”
诺诺想了想,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那道裂缝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摔了跤的小朋友:“不疼不疼,顺顺毛。”
土地公站在旁边,还没想好要不要拦,地脉又不是猫,就听见脚底下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阵沉闷而欢快的嗡鸣。那道急拐弯的地脉,自己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了,拐得又圆又顺,顺得老爷子拐杖都差点没拄稳。
“……好了。”诺诺拍拍手站起来,“公公,它说谢谢公公。”
“老朽十几万年,”土地公喃喃道,“头一回听地脉说谢谢。”
“那是因为公公以前没给它顺过毛呀。”
老爷子张了张嘴,竟觉得很有道理。
午时,糖糖。
糖糖的班是陪吃饭,这是全天最重要的班,赤焰虎极为重视。每到午时,它提前一刻钟蹲到膳桌边上,尾巴尖一摆一摆,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今天的午饭有糖醋鱼。诺诺夹起一块,先吹了吹,然后没有自己吃,先举到了糖糖嘴边。
“糖糖先吃第一口,”她说,“今天的鱼鱼是湖里那群鱼鱼推荐的,可好吃了。”
糖糖“嗷呜”一口叼走,眯起眼睛,尾巴摇成了蒲扇。它咀嚼的样子特别庄重,像在举行什么仪式。咽下去之后,它用大脑袋拱了拱诺诺,然后端端正正地把自己的那一份灵兽肉推到她面前。
“诺诺不吃你的肉……”诺诺说。
糖糖不动,铜铃大的眼睛盯着她。
“……好吧好吧,一小口。”
一人一虎就这么你给我一口、我给你一口地吃。吃到一半,诺诺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分成两半,一半塞进糖糖嘴里,一半自己含着。
“桂花糖也要分享。”她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说,“甜的东西分一半,就变成两份甜啦。”
糖糖嚼着那半颗糖,咀嚼得更加庄重了。它这辈子被御兽诀驱使过、被灵石买卖过、被锁链拴过,头一回有人跟它分糖。它觉得嘴里这点甜,从舌头一直甜到了尾巴尖。
未时,小黑。
小黑当不了班。它的脑袋从虚空缝里探出来一次,全岛的灵禽要安静三天。所以诺诺给小黑排的不是“来”,是“看”。
未时一到,诺诺跑到果果树后面,对着那道细细的虚空裂缝招手:“小黑小黑!看到诺诺了吗!”
裂缝那头,黑暗深处亮起一只铜盆大的竖瞳。竖瞳看见她,弯了一下。那是小黑在笑。
“今天诺诺陪小雨浇了果果,陪公公散了步,陪糖糖吃了饭!”诺诺掰着手指头汇报,“公公的地脉拐了急弯,诺诺给它顺了毛,它说谢谢公公!”
竖瞳眨了眨。
“小黑你那边的裂缝有没有拐急弯呀?”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噜,像很远的地方滚过一个闷雷。然后,一小朵透明的花从缝里飘出来,晃晃悠悠,落在诺诺的掌心。花是虚空之力所凝的,没有颜色,对着光一转,却能看到七彩。
“哇——”诺诺把花举起来转了三圈,“谢谢小黑!诺诺明天带糖给你!”
竖瞳又弯了一下,慢慢退回了黑暗里。裂缝安安静静地合着。只有诺诺掌心里那朵透明小花,映着太阳,一闪一闪。
申时,蝴蝶。
蝴蝶那列写的是“机动”,哪里热闹去哪里。但每天申时,漫山蝴蝶会有一场正式的“集体散步”:几百只蝴蝶组成一条花花绿绿的河,绕着浮空岛飞一整圈。
诺诺今天的任务,是当领队。
她举着一根绑了小红布条的竹竿跑在最前面,跑得歪歪扭扭,蝴蝶河跟在后面,飞得也歪歪扭扭。小粉飞得最野,总是冲出队列;阿黄最稳重,负责把它叼回来;花花年纪最小,飞累了就落在诺诺的包包头上搭便车。
“小粉!回来排队!”诺诺边跑边喊,“乱飞的不是好蝴蝶!”
小粉兜了个大圈子飞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队奇怪的队伍绕到听雨轩后面的时候,诺诺忽然刹住了脚。
窗台上坐着一个人。小满盘腿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周文渊给她布置的抄写,可书摊开着,一页都没翻。她在看蝴蝶。
她看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可诺诺的眼睛尖,她看见姐姐的目光一直跟着蝴蝶河走,从左跟到右,从右跟到左,跟了好几趟。
“姐姐!”诺诺啪嗒啪嗒跑过去,仰着头,“你要不要一起来散步!”
小满低头看她:“……我在抄书。”
“书明天也可以抄呀!”诺诺伸手去拉她,“蝴蝶今天就要散步!”
小满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又看了看窗外那条停下来的、花花绿绿的河。几百只蝴蝶悬在半空等着,歪歪斜斜,可谁都没飞走。
“……一小会儿。”她说。
她把书放下,从窗台上下来。诺诺立刻把竹竿塞到她手里:“姐姐拿旗!领队拿旗!”
小满握着那根绑红布条的竹竿,有点不知所措。她这辈子握过讨饭的碗,握过冬天取暖的炭灰,没握过旗。
“走呀!”诺诺在前面蹦。
小满迈出了第一步。
蝴蝶河跟在她身后,缓缓地流动起来。小粉照例飞出队列,她学着诺诺的样子喊:“小粉,回来排队。”小粉居然真的兜了个圈子,飞了回来。
走着走着,有一只蝴蝶从队伍里飘出来,轻轻巧巧,落在了小满的肩头。
然后是第二只。
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肩头那两小片一开一合的翅膀,没有拂开它们。
夕阳把整支队伍染成金的。诺诺跑在最前面,回头喊:“姐姐你看!蝴蝶喜欢你!它们选你啦!”
小满没说话。她只是觉得,手里这根竹竿轻飘飘的,心里某个一向很轻很轻、轻得像没有的地方,忽然沉了一下,像空碗里,终于盛进了一点东西。
那天夜里,听雨轩安静下来之后,小满盘腿坐在黑暗里,睁开了观察者之眼。
银白色的罗盘纹路在她眼底缓缓转动,照惯例,开始落字:
“编号一百,观测对象,日常记录。对象今日活动:浇树,散步,进食,会虚空兽,领队巡岛。环境:优。监护人:在场。”
写到这里,罗盘纹路停了停。
按照规程,记录到此为止。观察哨只记录对象,不记录自己。
可那只银白罗盘悬在她识海里,迟迟没有熄灭。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那只三万年的旧风铃被夜风推着轻轻晃了一下,纹路深处,缓缓地、不受控制地浮出了第二行字。
那行字的颜色和前面的都不一样。前面的字是银白的,冷的;这一行,不知为什么,边缘泛着一点点暖光。
“异常。”
“记录者观测到自身出现非规程反应。”
“异常内容:我也想加入。”
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抹掉它。上一次她抹掉记录,是因为本能;这一次她留着它,也是因为本能。她只是伸出手指,隔着虚空,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行字。
窗外的果果树哗啦啦响了两声,像是谁在梦里笑。
第二天,诺诺的排班表上添了第六列。格子画得比别的都大,字写得比别的都用力。
那一列的抬头是:姐姐。
底下只写了一行字:
“姐姐的班,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