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之后，顾景川先下车绕到副驾，替程欢欢拉开车门。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并没有说什么，伸手接过放在座位上的奖杯，另外一只手扶着车门边沿下了车。高跟鞋踩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上，发出两声闷响。
楼道里的感应灯检测到有人的时候就会自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电梯里，在电梯里的楼层显示到十八层的时候，程欢欢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好像胸口被压抑住的一股气也散开了。
钥匙插入锁眼，转了两圈之后，“咔哒”一声就把门打开了。屋子里很黑，只能看到窗外远处写字楼的灯光照射到地面，在地上形成了一个长长的光斑。顾景川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顶灯慢慢的亮起来，把客厅熟悉的模样照亮出来——沙发还是歪着的，茶几上放着昨天她没收的笔记本和水杯，窗帘只拉了一半，一切都跟他们离开那天一样。
程欢欢把奖杯放在玄关柜上之后，随手摘下头上的发卡，长发披肩。她弯下腰脱掉高跟鞋，刚一着地就轻哼一声，脚趾蜷缩起来，“这鞋子简直就是刑具。”
顾景川接过她的手包之后，脱下西服外套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厨房接水烧水。电热水壶按下之后发出“啪”的一声响，红灯亮了。从橱柜中取出两只白瓷杯，在每只杯子中放入一包红茶；再从冰箱中取出牛奶放在一旁。
程欢欢换上拖鞋，慢吞吞蹭到沙发边，把自己塞进靠窗那个角落，抱起腿边的灰色抱枕搂在怀里。她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顾景川在厨房忙活的背影。他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动作利落，倒水、冲茶、加奶，再端着两杯热腾腾的茶走过来。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指尖擦过她手背，温热的。她双手捧住杯子，低头凑近闻了闻，“红茶拿铁？”
“嗯。”他坐在她身边，膝盖不小心碰了下她的腿，两人谁都没躲，就这么靠着。
她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好像被熨烫一样，所有的褶皱都被抚平了。她闭上眼睛，慢慢放松眉头，肩膀也跟着塌了下来。
“原来安静这么奢侈。”她忽然说，声音有点哑。
顾景川侧过头来看着她，“以后会有很多的。”
她睁开了眼睛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认为今天的那位记者会不会写‘两人神情恍惚，疑似过度疲劳’？”
他挑了挑眉，“那你就只能是女主角了，我最多也就是一个男配。”
她笑出声来，头一歪就轻轻的碰了下他的肩膀，“那我也得给你加戏。”
他没有动，只是抬手将垂到她脸前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还有些汗珠，但是灯光照射之下她的皮肤非常干净。
“你刚才在台上，其实说得挺好的。”他说。
“真的？”她仰起头来看着他，“我没有结巴吗？没答非所问？”
“没有。”他看着她，“你每句话都落在点上。”
她笑着，又喝了一口茶。杯子快要空了的时候，她就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之后她往沙发里挪了挪，抬腿侧身躺了下来，脑袋自然地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掌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辉煌，远方桥梁上流动的光影，楼下便利店的招牌一闪一闪的。屋子里面很安静，只偶尔听见电热水壶发出“咕嘟”一声余沸，墙上挂的时钟秒针也在一格一格地走着，不急不缓。
“累吗？”他低声问。
“累。”她闭着眼，“但开心。”
他没有回答，手掌轻轻的在她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像是回应。
她手指微微一动，勾住了他的一个手指，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小声说道：“你不睡觉吗？”
“还不困。”他说，“你先眯会儿。”
她点完头之后，呼吸就慢慢变得均匀了。发丝蹭着他的裤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怕她着凉。
茶几上的杯子里面还有些残茶，顶灯照射过来之后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奖杯放在玄关柜上，玻璃面反射出一部分灯光，仿佛一颗没有熄灭的小星星。
她的睡眠很浅，脚在拖鞋里缩了一下，脚后跟碰到了沙发布料。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把沙发毯拉过来轻轻盖在她的腿上。毛毯的边缘碰到了她的手腕，但是她并没有醒来，只是手指又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坐直了一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枕得更稳。电视没有打开，手机也没有拿出来，他就这么坐着，听着她的呼吸，看着窗外的夜。
楼下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下之后很快就消失在街角了。屋子里的温度正好，空调的风力不大，所以桌上的纸没有被吹起来。
她忽然动了一下，额头碰到了他的裤子，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他低下头，“嗯？”
她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脸朝里，背对着他，手却还抓着他那根手指，没松。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并没有笑出来，只是把整个手掌都包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时间走得悄无声息。她睡着，他醒着；她卸下所有力气，他承接所有重量。没有台词、没有镜头、没有掌声、也没有闪光灯。只有这个客厅、这盏灯、这杯冷掉的茶，和沙发上依偎的两个人。
他低头看她后颈露出的一小片皮肤，被灯光照得有些透明。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他办公室的样子，穿着宽大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抱着电脑缩在椅子上改稿，一边打哈欠一边敲字。
那时他就想，这个人怎么能在热闹之外活得这么自洽。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她不喜喧嚣，只想要一个可以让她把所有的力气都放下的地方。
此时她正躺在这里。
把毯子向上拉一拉，盖在她的肩上。她的手指还握在他的手中，温暖而安静，像一只找到了家的小动物一样。
屋外的世界还是那样喧嚣，但是这里已经和外界没有关系了。
他低头，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发顶，轻声说：“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