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八既决行,闰三月某夜,辞皇觉寺,步出山门。时方夜半,月色微明,郊野荒草没胫,露沾衣履。腰间系干粮旧布囊,怀中藏铜钱数文,足著破旧布鞋,身著粗布短褐,不复缁流之服。回望寺宇,颓垣隐于暮色,唯闻虫鸣,不闻钟磬。重八不更回顾,转身向东南濠州方向而行。
道路久经兵荒,村墟残破,行人断绝。白日则元军游骑往来,剽掠村落,不可妄行。重八乃昼伏夜行,择荒径僻路,避开元军屯戍之处。白日则伏于林莽、废冢、颓垣之下,屏息不动,俟日暮乃起行。腹中饥,则取腰间干粮,就涧水而食。干粮有限,不敢多食,每日仅食少许,以延旦夕。
行一夜,至一废村。村舍尽毁,唯余颓垣断壁,焦木残椽。村中无人,唯闻狐鼠之声。重八伏于一废舍之中,俟天明。天明,有元军游骑数人,驰过村外,马蹄之声,达于舍内。重八伏于墙角,屏息不动,俟骑去,方敢稍动。腹中饥,取干粮少许食之,复伏不动,俟日暮。
日暮,重八复起行。行至夜半,至一林莽之中,林深草密,道路难辨。重八循星光方向而行,踉跄于荒草之间,足被荆棘所伤,血流沾履,然不敢稍停。行至天明,至一废冢之旁,伏于冢后,俟日暮。
如此昼伏夜行,凡三日,行百余里,渐近濠州地界。沿途所见,尽是乱世惨状。村落残破,庐舍焚毁,田亩荒芜,饿殍遍野。有流民成群,扶老携幼,流离道路,倒毙者相望于野。有盗寇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劫掠过往行人。有元军游骑,往来郊野,掠取民间财物,屠戮平民,冒功请赏。重八昼伏夜行,避过元军游骑,避过盗寇,避过流民群,踉跄前行,不敢稍停。
时濠州城外,元将贾鲁统大军围之,环濠立垒,旌旗蔽野,金鼓之声,闻于数十里。元军游骑,四出抄掠,搜捕疑似通寇之人。凡乡间有与濠州交通者,辄加屠戮。富民堡寨,多纳款于元军,以求自保。贫民百姓,或逃入深山,或投濠州城中,或流离道路,不知所之。
重八渐近濠州,元军游骑愈密,道路愈险。白日不可行,唯夜间可潜行。然夜间行路,道路险阻,又有元军哨卡,伏于要道,盘诘过往行人。重八乃择荒径僻路,绕开元军哨卡,踉跄前行。行至夜半,至一元军哨卡附近,闻哨卡中有元军说话之声,及篝火之光。重八伏于荒草之中,屏息不动,俟元军哨卡换岗之际,潜过哨卡,踉跄前行。
如此昼伏夜行,又二日,行至濠州城外数里之地。时已天明,重八伏于一林莽之中,俟日暮,方敢近城。
重八伏于林莽之中,遥望濠州城。城垣高厚,城门紧闭,城上守军戒备森严,旌旗飘扬,戈矛林立。城外元军大营,环濠而立,营垒连绵,旌旗蔽野,金鼓之声,闻于数里。元军游骑,往来城下,呼啸而去。城上守军,亦不时放箭,以射元军游骑。两军对垒,战事正酣。
重八伏于林莽之中,观察形势,筹思入城之策。城门紧闭,守军戒备森严,元军大营环濠而立,游骑往来城下。白日入城,必为元军游骑所获,或为城上守军所疑。唯有乘夜,元军游骑稍退,守军戒备稍弛之时,潜至城下,叩门求入。然夜间叩门,守军必疑为元军细作,或不放入,或捕系拷问。此事至难,不可不慎。
重八伏于林莽之中,俟日暮。日已西斜,暮色渐起,元军游骑,渐退归营。城上守军,亦稍弛戒备,唯留少数哨兵,瞭望城下。重八知时机已至,乃起身,整肃衣冠,缓步向城下而行。
行至城下,城门紧闭,城上哨兵见之,厉声喝曰:“何人?夜至城下,欲何为?”重八仰首答曰:“小人朱重八,钟离孤庄人,昔托迹皇觉寺。闻元帅举义救民,故间关赴濠,愿隶麾下,供奔走之役。望军爷开城,放小人入。”
城上哨兵闻之,相视议论。一人曰:“此人夜至城下,自称来投义军,恐是元军细作,不可轻放。”另一人曰:“然亦不可不放,若真是来投义军,拒之则失人心。当缚之入城,押诣帅府,由元帅审问,再作计较。”众人然其言,乃令城上守军,缒下绳索,将重八缚之,缒入城中。
重八被缚,心中不惊。知此事必然,唯有从容应对,方可免祸。入城之后,守军将重八押至帅府,候郭子兴审问。
时濠州城中,五帅并立,郭子兴、孙德崖、俞某、鲁某、潘某,各拥部曲,分守城门,不相统摄。郭子兴居帅府,掌城中庶务。重八被押至帅府,候郭子兴审问。
郭子兴,定远人,先世曹州。父郭公以卜筮游定远,娶邑富家盲女,家道殷阜。子兴行次第二,少尚任侠,倾财结客,阴蓄图变之志。至正十二年春二月,偕孙德崖等四人,聚众袭破濠州,五帅并立,共掌戎事。子兴为人,性颇豪爽,能识人,然亦多疑,与孙德崖等不和,常相猜忌。
时子兴坐堂理事,闻守军押至一人,自称来投义军,夜至城下,恐是元军细作,乃命押入。重八被押入堂,立于堂下,虽被缚,然神色凝定,无惧色。子兴坐于堂上,见其人躯干魁岸,骨相雄奇,虽布褐敝衣,而神色凝定,无惧色,心中异之。乃问曰:“汝是何人?夜至城下,欲何为?”
重八从容答曰:“小人朱重八,钟离孤庄人,昔托迹皇觉寺。闻元帅举义救民,故间关赴濠,愿隶麾下,供奔走之役。”
子兴察其辞气,知非妄人,乃诘其何以决意来投。重八对曰:“元廷驭下苛猛,郡县官吏渔猎百姓。连年灾荒,乡野白骨相望,生民无路苟活。各处义旗四起,某思乱世之中,唯有投身义旅,方得觅一线生机。旧识汤和,久在元帅帐下为千户,可验吾身份。”
子兴闻汤和之名,乃问左右曰:“汤和何在?”左右对曰:“汤千户现在南门戍守。”子兴乃命左右,急召汤和至帅府,以验重八身份。
左右领命,急往南门召汤和。不一时,汤和至帅府,见重八被缚立于堂下,大惊,乃上前,谓子兴曰:“元帅,此人乃小人同乡旧交朱重八,昔年同里牧牛,相交甚厚。后因家破,入皇觉寺为僧。小人前曾致书招之,今果来投,绝非元军细作。望元帅明察。”
子兴闻汤和之言,心中大喜,乃亲下堂,为重八解缚,慰谕再三,谓重八曰:“吾观汝形貌奇伟,言语从容,非寻常人也。今既来投,当留于吾帐下,为亲兵,随侍左右。汝其勉之,勿负吾望。”
重八闻之,躬身谢曰:“多谢元帅不杀之恩,又蒙收留,小人愿效犬马之劳,随侍元帅左右,不敢有负元帅之望。”
子兴大喜,乃命左右,引重八去亲兵营,安置住处,又命人赐以甲胄、兵器、衣粮。重八一一谢过,随左右而去。
重八既入亲兵营,汤和随之而来,叙旧。二人相见,感慨万千。汤和谓重八曰:“重八,汝终于来了。吾致书之后,日夜盼望,恐汝不来,又恐汝途中遇险。今见汝平安至此,吾心甚慰。”
重八曰:“鼎臣,多谢汝致书相招。吾得书之后,进退两难,卜卦决行,方决意来投。途中昼伏夜行,避过元军游骑,方得至此。若非汝在元帅帐下,吾恐不能得元帅收留。”
汤和曰:“重八,汝形貌奇伟,言语从容,元帅一见,便异之。今留为亲兵,随侍元帅左右,此乃良机也。元帅为人,性颇豪爽,能识人,然亦多疑,与孙德崖等不和,常相猜忌。汝在元帅帐下,当小心行事,不可妄言,不可妄动,唯尽力侍奉,方可立足。”
重八曰:“鼎臣之言,吾谨记。吾初入军中,诸事不谙,望汝时时指点。”汤和曰:“汝我同乡旧交,情同兄弟,自当互相扶持。汝有何不明,但问吾,吾必尽告。”
二人叙旧良久,汤和乃告重八军中诸事。濠州城中,五帅并立,郭子兴、孙德崖、俞某、鲁某、潘某,各拥部曲,分守城门,不相统摄。郭子兴居帅府,掌城中庶务,然孙德崖等四人,常与子兴不和,互相猜忌,时生龃龉。城中兵权,四分五裂,号令不一。元将贾鲁统大军围濠州,环濠立垒,日夜攻打,城中危殆。五帅虽不和,然外有强敌,不得不合力拒守。
汤和又告重八,郭子兴有养女马氏,乃马公之女。马公,宿州人,与子兴相交甚厚,后因杀人避仇,逃去,以女托子兴。子兴养之如己女。马氏性贤淑,知书达理,子兴甚爱之。汤和言此,盖有所指,然未明言。重八闻之,默记于心,然未敢多问。
汤和又告重八,军中诸将,各有部曲,互相猜忌。有徐达者,字天德,濠州人,与重八幼时相识,今亦在郭子兴帐下,为镇抚。徐达为人,沉毅有勇略,与重八相交甚厚。重八闻徐达亦在军中,心中甚喜,乃谓汤和曰:“天德亦在军中,吾当往见之。”汤和曰:“徐镇抚现在西门戍守,待汝稍定,吾引汝往见。”
二人叙旧良久,汤和乃辞去。重八立于亲兵营中,望着城中旌旗,心中百感交集。
重八既为郭子兴帐下亲兵,日随侍子兴左右,执役奔走。亲兵营中,有亲兵数十人,皆子兴心腹,多是定远旧部,或子兴乡里子弟。重八初入,为外来之人,诸亲兵多有轻慢之意。然重八为人,沉毅寡言,遇事深思熟虑,不妄发,然一旦决断,便果敢行之,无所畏惧。诸亲兵见其如此,渐生敬意。
重八每日,随侍子兴左右。子兴坐堂理事,重八侍立堂下,听子兴与诸将议事,默记于心。子兴每咨兵谋,重八虽不妄言,然心中暗自辨析,知其得失。子兴议事毕,重八乃执役奔走,或传令,或护卫,或备车马,皆尽力为之,不敢少怠。
子兴见重八劳作勤快,又沉毅寡言,遇事有识,心中甚喜,愈加信任。每有要事,辄令重八传命,或令重八随侍左右。重八亦愈加谨慎,不妄言,不妄动,唯尽力侍奉,不敢有负子兴之望。
时元将贾鲁统大军围濠州,日夜攻打,城中危殆。五帅虽不和,然外有强敌,不得不合力拒守。每日,城上守军,与元军交战,金鼓之声,闻于城中。城中百姓,皆惶惶不可终日。重八随侍子兴,每日闻战报,知城中形势危急,然亦知元军久攻不下,师老兵疲,终必退去。
重八在亲兵营中,渐识诸将。有徐达者,字天德,濠州人,与重八幼时相识,今为镇抚,戍守西门。汤和引重八往见之,二人相见,感慨万千。徐达谓重八曰:“重八,汝终于来了。吾闻汝在皇觉寺,日夜盼望,恐汝不来。今见汝平安至此,吾心甚慰。”重八曰:“天德,多谢汝挂念。吾得汤和致书,卜卦决行,方决意来投。途中昼伏夜行,方得至此。今见汝在军中,吾心甚喜。”二人叙旧良久,徐达乃告重八军中诸事,及元军攻城形势。重八默记于心。
又有周德兴、郭英、郭兴等,皆与重八幼时相识,今亦在军中,各有职位。重八一一往见之,叙旧。诸人相见,皆感慨万千,谓重八曰:“重八,汝终于来了。吾等皆在军中,待汝久矣。今汝来,吾等当同心协力,共图大事。”重八曰:“多谢诸位兄弟挂念。吾初入军中,诸事不谙,望诸位兄弟时时指点。”诸人然其言。
重八在亲兵营中,渐得诸将之心。诸将见其沉毅有识,能容人,能用人,皆愿与之相交。重八亦愈加谨慎,不妄言,不妄动,唯尽力侍奉子兴,与诸将相交,不敢有负。
时元将贾鲁统大军围濠州,自至正十二年闰三月起,日夜攻打,已历数月。元军声势浩大,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粮草不继,军中疫病流行,士卒死亡相继。贾鲁性暴,督战甚急,士卒多有怨声。城中守军,虽伤亡亦众,然外有强敌,不得不合力拒守,士气渐振。
重八随侍子兴,每日闻战报,知元军形势。谓子兴曰:“元帅,元军久攻不下,师老兵疲,粮草不继,军中疫病流行,士卒死亡相继。贾鲁性暴,督战甚急,士卒多有怨声。此乃元军将退之兆也。元帅当坚守城池,勿与浪战,待元军自退,然后乘势追击,必获大胜。”
子兴闻之,心中甚喜,谓重八曰:“汝言甚善。吾亦知元军久攻不下,终将退去。然城中粮草亦不继,伤亡亦众,当如何坚守?”重八对曰:“元帅当令城中百姓,节缩衣食,以充军粮。又令城中守军,轮班戍守,以逸待劳。又令游骑,出城袭扰元军粮道,断其粮草。元军粮草不继,必自退。”子兴然其言,乃令诸将,依重八之计而行。
诸将闻重八之计,皆有异议。孙德崖等四人,素与子兴不和,闻子兴用重八之计,皆有不满,谓子兴曰:“元帅,重八不过一新来亲兵,何能知兵?此计恐不可用。”子兴曰:“重八虽新来,然沉毅有识,其言甚善,当可用之。”孙德崖等不以为然,然亦不敢明违,唯有阴奉阳违。
重八闻孙德崖等有异议,心中亦知,然不与争辩,唯尽力侍奉子兴,行其计。城中守军,依重八之计,节缩衣食,轮班戍守,又遣游骑,出城袭扰元军粮道。元军粮草不继,军中疫病流行,士卒死亡相继,士气愈衰。
贾鲁见粮草不继,军中疫病流行,士卒死亡相继,心中甚忧,督战愈急。然士卒多有怨声,不肯力战。元军攻城愈急,然城中守军,坚守不出,元军终不能拔。
如此又历月余,元军粮草将尽,军中疫病大流行,士卒死亡过半,贾鲁亦染疫病,病卒于军中。元军失帅,军心大乱,诸将互相猜忌,不能统一指挥,遂解围而去。城中守军,见元军解围,皆大喜,士气大振。子兴乃令诸将,乘势追击,斩获甚众。
濠州之围既解,城中百姓,皆欢天喜地,谓郭子兴等守御有功。子兴亦大喜,谓重八曰:“汝之计甚善,元军果自退。汝有大功,吾当厚赏。”重八对曰:“元帅,此乃元帅威德,及诸将士卒之力,小人何功之有。唯愿元帅继续坚守,以图大事。”子兴闻之,愈加信任重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