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遣使致书之后,未及旬日,钟离乡间,微言渐起。道路隔绝,耳目难周,然乱世之中,人事难密。使者往来,虽昼伏夜行,终为一二乡民瞥见。乡间口耳相传,遂有流言,谓濠州义军中,有使人来过皇觉寺,招诱寺中僧徒。初时仅在僻巷私语,未敢公然传布。既而愈传愈广,渐入邻近堡寨、村落之耳。
皇觉寺本孤悬郊野,非大族聚居之所。寺僧不过十余人,老弱居半,无甲兵,无堡寨,无宗族为援。一旦流言外泄,传入元军侦逻之耳,或传入附近堡寨富民之耳,皆足以招祸。元军向来喜戮平民冒功,凡有交通寇党之嫌,不问虚实,辄加屠戮。附近富民堡寨,亦恐寺中通寇,牵连及己,或先举发,或聚众攻寺,以自明于官军。
重八居寺中,外则依旧执旧役,内则忧惧日深。每闻寺外有马蹄声、人声,辄心惊。每有乡民过客入寺乞水,必察其神色,观其言语,恐为侦卒细作。寺中僧徒,亦渐闻流言,人心惶惶。有僧私议,谓寺中若有人交通濠州,必举寺受祸。言时目睨重八,意有所指。重八知之,不与辩,唯更加谨默,不妄言,不妄动。
住持高彬,病卧方丈,神思昏耗,闻流言,亦忧惧。召重八至榻前,问曰:“外间流言,谓濠州有使人来此,招诱僧徒。汝知其事否?”重八对曰:“流人过客,往来寺门,日日有之,安知孰为军中之人。乱世道路混淆,流言何足深信。弟子久在寺中,未尝与外人私语兵事。师父勿忧。”高彬闻之,叹息而已,亦不能深究。
重八退归西庑,心下愈忧。知流言已萌,若迁延日久,必有祸发。汤和之书,实为机缘,亦为祸媒。赴濠,则投身锋镝;留寺,则祸发于漏泄。远去他方,则死于道路。三路皆险,而留寺之祸,日迫一日。
时元军游骑,往来郊野,日甚一日。或十余骑,或数十骑,驰突道路,掠取民间鸡豕财物,呼啸而去。遇乡民,辄加盘诘,稍有可疑,即捕系以去。皇觉寺外大路,为元军游骑往来必经之地。每闻马蹄声至,寺僧皆登垣观望,人人色变。重八立垣下,默观其事,知元军之不足恃,亦知寺宇之不可久居。
又有乡间流民,避兵逃入寺中,乞求暂避。述元兵攻掠乡落,不问善恶,动辄屠戮。又言濠州城中义兵,亦时有抄掠近乡。民间百姓,两受其弊。重八听流民口述,知两方之兵,皆残害黎庶。益觉世道之艰,去就之难。
寺中斋食,日见匮乏。仓廪将空,僧众日谋去就。或相约往投附近土寨;或谋奔逃深山穷谷。每于庭下聚谈,议论天下兵祸。众僧或言义兵为贼,或言官府暴虐,各持一说。重八每会集议论之时,但默然侍立,不置可否,不表露心中取舍。盖去就之计尚未定,不可显露分毫。
至正十二年闰三月,元将贾鲁,统大军,自徐州南下,进围濠州。贾鲁,元之大臣,昔年治河,民怨已深。今为总兵,统蒙古、色目、汉军数万,营于濠州城外,环濠立垒,欲一举拔城。元军声势浩大,旌旗蔽野,金鼓之声,闻于数十里。濠州城中,郭子兴、孙德崖五帅,婴城固守,日夜拒战。
兵祸既迫,钟离四境,尽为战场。元军游骑,四出抄掠,搜捕疑似通寇之人。凡乡间有与濠州交通者,辄加屠戮。富民堡寨,多纳款于元军,以求自保。贫民百姓,或逃入深山,或投濠州城中,或流离道路,不知所之。
皇觉寺地处郊野,介于元军与濠州之间,尤为危殆。元军游骑,日过寺门,或入寺索水索食,或盘诘寺僧。寺僧皆惶惶不可终日。有僧名玄悟者,性好窥伺,素与重八有隙,见元军至,私议于众,谓寺中恐有通寇之人,宜先举发,以免举寺受祸。言时目睨重八,意有所指。众僧闻之,皆有惧色,或私议逐重八出寺,以自明于元军。
重八闻之,心下愈忧。知玄悟若举发,元军必至,身首不保。然亦不能与之争,争则祸愈速。唯更加谨默,不妄言,不妄动,日夜筹思去就之计。
时寺中僧众,离散者过半。有畏祸者,私携器物,潜自亡去,或投附近土寨,或奔逃深山。存者不过五六人,皆老弱。住持高彬,病势日重,神思昏耗,不复能约束徒众。寺中廪米将尽,斋供渐稀,每日仅得薄粥一餐。寺宇颓败,无人修葺,荒草没庭,狐鼠出没。皇觉寺已成废寺,不复有昔日香火之盛。
重八居此废寺之中,外有元军游骑之威,内有玄悟谗构之祸,仓廪将空,僧众离散,危亡旦夕。知留寺之祸,已迫在眉睫,不可复待。然赴濠之危,亦未可轻忽。元军大军压境,濠城存亡,尚未可知。万一城陷,附义兵者皆受诛戮。此投军之危也。
重八独处西庑,日夜辗转,不能安寝。白日执劳,神思常驰于濠梁之间;夜卧草榻,辗转不能安寝。往复权衡去留二途,终不能断。知此事,非一己思虑可以决。而寺中耳目众多,不可向僧徒询问。乡中亲旧,死亡离散,无可咨谋之人。唯有求决于卜,以定行止。
重八少时,居孤庄村,常见乡民遇疑难之事,辄诣神庙卜筮,以决吉凶。皇觉寺中,亦有佛像,寺僧遇有疑难,亦常焚香拜祷,求佛指示。重八虽不笃信佛法,然身处绝境,进退两难,人力无所施,唯有求决于神卜,以定行止。
然卜筮之事,不可公然行之。寺中耳目众多,玄悟素与有隙,若见重八焚香卜筮,必生疑窦,或谓其与濠州交通,求神庇佑,举发于元军,祸不旋踵。故必择无人之时,密行其事。
时近黄昏,寺僧多归舍,庭中无人。重八潜至大雄殿,殿中佛像蒙尘,香火久绝,蛛网满檐,狐鼠出没。重八拂去佛前香案积尘,取寺中残存线香三炷,以火焚之,插于香炉之中。香烟袅袅,升于殿中。重八整肃衣冠,跪于佛前,合十默祷。
祷曰:“弟子朱重八,钟离孤庄人,家世力田,父母兄长,尽死灾疫,孑然一身,托迹缁流。今元纲倾颓,豪杰并起,海内鼎沸,生民涂炭。弟子身处荒寺,外有元军游骑之威,内有谗构之祸,仓廪将空,僧众离散,危亡旦夕。故人汤和,自濠州致书,招弟子赴义。弟子进退两难,不能自决。欲留寺,则祸发于漏泄;欲赴濠,则投身锋镝;欲远去他方,则死于道路。三路皆险,不知所从。唯佛慈悲,指示迷途。若弟子当留寺,以避祸乱,乞赐吉兆;若弟子当赴濠,以图大事,乞赐吉兆;若弟子当远去他方,以求保全,乞赐吉兆。唯佛明鉴,弟子不敢妄动,唯命是从。”
祷毕,重八取寺中残存竹筊一对,置于佛前。竹筊者,以竹为之,剖而为二,一面平,一面凸。掷于地,两凸为阳,两平为阴,一凸一平为圣。阳为吉,阴为凶,圣为平。重八执筊在手,复默祷曰:“弟子先卜留寺,若当留,乞赐阳筊。”言毕,掷筊于地。视之,两平,阴筊也,凶。重八心下微动,知留寺不吉。
复祷曰:“弟子再卜远去他方,若当去,乞赐阳筊。”言毕,掷筊于地。视之,两平,阴筊也,凶。重八心下愈忧,知远去亦不吉。
复祷曰:“弟子三卜赴濠,若当赴,乞赐阳筊。”言毕,掷筊于地。视之,两凸,阳筊也,吉。重八心下稍定,然犹未敢深信。复掷筊以验之,再掷,阳筊也,吉。三掷,阳筊也,吉。三卜三吉,重八知天意如此,不可违背。
然重八犹有疑。复祷曰:“弟子赴濠,投身义旅,吉凶未卜。若弟子当从郭子兴,以图大事,乞赐阳筊;若弟子当别投他帅,以求保全,乞赐阴筊。”言毕,掷筊于地。视之,两凸,阳筊也,吉。重八知天意属意郭子兴,不可违背。
复祷曰:“弟子赴濠,若能保全性命,建立功业,乞赐阳筊;若身死名灭,一无所成,乞赐阴筊。”言毕,掷筊于地。视之,两凸,阳筊也,吉。重八心下大安,知天意如此,不可违背。
卜筮既毕,重八收筊,复拜佛像,默祷曰:“弟子蒙佛指示,决意赴濠。此一去,生死祸福,唯命是从。若能建立功业,救民于水火,弟子必当厚报佛恩,重修寺宇,再塑金身。若身死名灭,亦无所怨。唯佛明鉴。”祷毕,重八起身,拂去衣上尘土,缓步出殿。
卜筮既吉,重八心意始定。知留寺不吉,远去亦不吉,唯赴濠为吉。天意如此,不可违背。遂决意赴濠,投奔郭子兴麾下,以图大事。
然赴濠之举,不可公然行之。寺中耳目众多,玄悟素与有隙,若见重八整治行装,必生疑窦,或谓其与濠州交通,举发于元军,祸不旋踵。故必密行其事,不可使他人知。
重八归西庑,闭门独坐,筹思赴濠之计。濠州距皇觉寺,百里有余,中间村落残破,堡寨林立,元军游骑,往来郊野,剽劫之徒,伏于林莽。道路险阻,不可独行。然重八孤身一人,无同伴,无向导,唯有独自潜行,昼伏夜行,绕开元军屯戍之处,历墟落荒径,趋濠州。
重八又思,赴濠之时,不可着僧衣。僧衣虽为方外之服,然元军游骑,遇僧辄加盘诘,恐为濠州细作。若着僧衣赴濠,途中必生祸患。不如改着粗布短褐,扮作流民,混于逃难百姓之中,趋濠州。然粗布短褐,家中无有,唯有寺中旧僧遗留之物,可暂借用。
重八又思,赴濠之时,不可携带财物。财物虽可换食,然途中遇剽劫之徒,必招祸。不如轻装简从,唯带少量干粮,以充路途之饥。干粮亦不可多带,多则招祸。唯带数日之粮,沿途乞食,以补不足。
重八又思,赴濠之时,不可携带汤和之书。汤和之书,若为元军搜出,祸不旋踵。不如将书藏于寺后颓垣之中,待他日得志,再取不迟。若身死名灭,书藏于此,亦无人知。
重八筹思既定,遂密行其事。先至寺后颓垣,将汤和之书,复藏于砖石之内,覆土掩蔽,人莫能知。处置已毕,拂去衣上尘土,缓步归西庑。
次取寺中旧僧遗留粗布短褐一袭,破旧布鞋一双,藏于床下,待临行之时更换。又取寺中残存干粮少许,以旧布裹之,藏于床下。又取寺中残存铜钱数文,藏于衣内,以备路途之需。一切备办妥当,重八复闭门独坐,筹思临行之时。
时元军游骑,日过寺门,白昼不可行。唯有乘夜潜行,方可避开元军游骑。然夜间行路,道路险阻,又有剽劫之徒,伏于林莽,亦甚危险。然事已至此,不可复待。唯有冒险而行,以求一线生机。
重八又思,临行之时,不可不拜别佛像。虽不笃信佛法,然卜筮既吉,蒙佛指示,不可不拜。临行之前,当密至大雄殿,拜别佛像,默祷平安。然拜别之时,不可使他人知。唯有乘夜无人之时,密行其事。
重八筹思既定,心意愈坚。知此一去,便是踏入天下逐鹿的洪流,再无回头之路。然天意如此,不可违背。
重八决意赴濠,方欲密行其事,不意寺中忽生惊变。
一日,元军游骑十余人,驰至皇觉寺外,下马入寺,索水索食。寺僧皆惶惶,不敢怠慢,急取水食以奉。元军游骑之中,有一什长,性贪暴,见寺中虽颓败,然尚有佛像、器物,欲掠取以去。乃谓寺僧曰:“汝等寺中,可有藏匿通寇之人?可有濠州来使?若有,速出首,免汝等之罪。若隐匿不报,举寺皆诛。”
寺僧皆惶惧,莫敢对。玄悟素与重八有隙,见元军至,心下暗喜,欲借此机会,举发重八,以除后患。乃上前,谓什长曰:“军爷,小僧寺中,确有一人,名唤朱重八,昔年云游四方,近日有濠州使人来过,与他私语。恐是通寇之人。军爷可搜捕之。”
什长闻之,大怒,谓寺僧曰:“朱重八何在?速出首!”寺僧皆惶惧,莫敢对。重八时在西庑,闻玄悟举发,心下大惊。知若为元军捕去,身首不保。然亦不可公然逃走,逃走则元军必追,祸愈速。唯有暂避,以待时机。
重八急中生智,潜出西庑后窗,遁入寺后荒圃之中。荒圃之中,荒草没胫,颓垣断树,可资隐蔽。重八伏于荒草之中,屏息不动,听寺中动静。
元军什长闻玄悟举发,急遣士卒,至西庑搜捕。士卒至西庑,不见重八,复搜寺中各处,亦不见。什长大怒,谓玄悟曰:“汝言朱重八在此,今何在?若敢欺诳,先斩汝!”玄悟惶惧,莫敢对。什长复遣士卒,搜寺后荒圃。士卒至荒圃,见荒草没胫,颓垣断树,不见人影。复以戈矛刺荒草,亦无所获。士卒回报什长,言寺后荒圃,不见人影。
什长闻之,愈怒,谓玄悟曰:“汝敢欺诳!”命士卒鞭笞玄悟。玄悟被鞭,号哭求饶。什长怒犹未息,复命士卒,掠取寺中佛像、器物,以充军资。士卒闻命,遂入殿,掠取佛像、器物,满载而去。什长率士卒,驰马而去。
元军既去,寺中僧众,皆惶惶不可终日。玄悟被鞭,卧于廊下,号哭不止。寺中佛像、器物,尽被掠取,大雄殿中,空无一物,唯余颓垣断壁,蛛网满檐。皇觉寺已成废寺,不复有昔日之貌。
重八伏于荒圃之中,闻元军去,方敢起身。拂去衣上尘土,缓步归寺。见寺中佛像、器物尽被掠取,玄悟被鞭卧于廊下,寺僧皆惶惶。重八心中,百感交集。知玄悟之举发,虽未致祸,然已招元军掠寺。若再迁延,必有大祸。赴濠之举,不可复待,当速行之。
元军掠寺之后,皇觉寺已成废寺。寺僧离散者过半,存者不过三四人,皆老弱。住持高彬,病势日重,神思昏耗,不复能理事。玄悟被鞭,卧于廊下,号哭不止,亦不复能窥伺他人。寺中廪米已尽,斋供断绝,每日仅得薄粥一餐,有时竟不得食。寺宇颓败,无人修葺,荒草没庭,狐鼠出没。皇觉寺已成死地,不可复居。
重八知事已急,不可复待。遂决意当夜潜行,赴濠州。然赴濠之举,不可公然行之。寺中虽人少,然尚有老弱僧徒,若见重八整治行装,必生疑窦,或谓其与濠州交通,举发于元军,祸不旋踵。故必密行其事,不可使他人知。
时近黄昏,寺僧多归舍,庭中无人。重八潜至大雄殿,殿中佛像、器物尽被掠取,空无一物,唯余颓垣断壁,蛛网满檐。重八拂去佛前香案积尘,取寺中残存线香三炷,以火焚之,插于香炉之中。香烟袅袅,升于殿中。重八整肃衣冠,跪于佛前,合十默祷。
祷曰:“弟子朱重八,蒙佛指示,决意赴濠。此一去,生死祸福,唯命是从。若能建立功业,救民于水火,弟子必当厚报佛恩,重修寺宇,再塑金身。若身死名灭,亦无所怨。唯佛明鉴,佑弟子平安。”祷毕,重八复拜佛像,起身,拂去衣上尘土,缓步出殿。
时已黄昏,暮色四合,殿中昏暗,香烟袅袅,未及散尽。重八立殿门之外,望着暮色中的寺宇,心中百感交集。知此一去,便是踏入天下逐鹿的洪流,再无回头之路。然天意如此,不可违背。大丈夫能屈能伸,岂因一时之困,而废平生之志?
重八归西庑,闭门独坐,密整行装。先取床下粗布短褐一袭,破旧布鞋一双,更换身上僧衣。僧衣叠好,藏于床下,不携而行。复取床下干粮少许,以旧布裹之,系于腰间。又取衣内铜钱数文,藏于怀中。一切备办妥当,重八复闭门独坐,待夜深人静,然后潜行。
时已夜深,寺中僧徒,皆已安寝。庭中无人,唯闻虫鸣之声,及远处元军营地金鼓之声,隐隐传来。重八起身,开门,缓步出西庑。庭中昏暗,月光微明,照见颓垣断壁,荒草没庭。重八立庭中,回望寺宇,心中百感交集。知此一去,便是踏入天下逐鹿的洪流,再无回头之路。然天意如此,不可违背。大丈夫能屈能伸,岂因一时之困,而废平生之志?
重八缓步至寺门,寺门虚掩,无人看守。重八推门,门轴吱呀作响,在静夜之中,尤为清晰。重八心下一惊,恐惊醒寺僧。然寺中僧徒,皆老弱,且已安寝,不闻声响。重八遂推门而出,立于寺门之外。
时已夜深,月光微明,照见郊野荒草,及远处元军营地篝火,星星点点,散布于原野之上。金鼓之声,隐隐传来。重八立寺门之外,回望皇觉寺,寺宇颓败,隐于暮色之中,不复有昔日之貌。重八心中,百感交集。知此一去,便是踏入天下逐鹿的洪流,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