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飞过城区，午夜的江临市灯火稀疏，街道上偶尔有几辆夜归的车驶过，车灯在楼宇间划出短促光痕。
难得从坏劫位面那种天崩地裂的混乱，回到阳界的这份安静里。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路上感受着这份短暂的轻松与惬意，不约而同放慢了飞行速度，像是要确认脚下这片天地的秩序还在。
紫云观山门遥遥在望，殿前亮着几点灯火，廊檐下的风铃在夜风里响着，声音很轻，却清楚得很。
魂体刚降落后院站稳，偏殿门就开了。贺云舟提着一盏灯笼走出来，灯光照见两人身影，脸上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三天了，可盼着你们回来了。”
贺云舟把灯笼往近处一凑，看了看肖彦的魂体表面，又看了看金鸠的，那层从坏劫位面带回来的灰气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壳子，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进偏殿，先别回肉身。我去叫师父来看看。”
肖彦点头，跟金鸠进了偏殿。殿里点着安神香，烟气在梁上慢慢绕着。两人在蒲团上坐下调息，约莫过了一刻钟，贺云舟从后山回来了，身后跟着周守拙。
老道长身子披着件灰布外衫，眯着眼笑呵呵进来，先在两人魂体上巡扫了一遍，才在对面蒲团坐下，倒也不着急。
“这点浊阴污染没事，回来调养两天，它就会自行消除了。先说说，你们在坏劫位面那边的大概情况吧。”
“是。”
肖彦把这次走阴的前后经过，拣紧要的说了一遍。从城南河域那道不稳定的门进去，到地劫灾爆发，救周平，遇赵砚山，翻山脊过风劫灾，到须弥山外围，又遇王凌子，一起过飞升台阶，抵达兜率天，过玉带河，避劫气旋涡区域，到须弥山主峰脚下，又遇柳道友等众多走阴者，再合力闯六天魔气通道，进化乐天，斗智斗勇过城，最后才找归魂路返回。一路上可谓是危机四伏，惊险又刺激，把关键节点都说了出来。
周守拙与贺云舟静静听完，偶尔点头赞可，表示那样做的决策不错。老道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几下，半响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能挡住你们那么久，说明通道附近的六天魔气浓度已经很高了。兜率天界、化乐天界皆在欲界六天之内，坏劫一旦加速，两界都在毁坏的影响范围里，就算是他化自在天界，受到劫气污染影响，也是迟早的事情。你们能出来，既是运气，也是凭真本事。”
“师父，我遇到的那批走阴者，他们说了几件非常重要的事。”肖彦把有关五十七条门、九十九道目标、神秘老婆婆、阿阮身份等信息，“门不该开，开了就关不上了”的情报信息，一条一条地摆出来。
周守拙听完，沉思不语，缓缓起身走到偏殿门口，抬眼朝夜空的暗淡星光望了一会儿。
“时空之门，已经打开了五十七道门。九十九是极数，一旦打开到了九十九道门，主门就会出现。主门一开，坏劫就不止是几个时空位面的事那么简单了，会顺着时空之门的网络往外不断扩散，届时整个宇宙世界无一辛免遭遇坏劫毁坏。那个神秘的老婆婆，在不同位面、不同时间点出现，托人找阿阮，又留了那句话。她应该就是想把那些打开的门重新关闭，阻止最终的主门打开。”
“师父知道她是谁吗？”
“现在说不好。”周守拙摇头，淡然一笑道，“但阿阮是个关键。她现在还在养魂，记忆碎片能恢复多少，恢复成什么样，这些利益都跟她来的那个未知位面有关。你们先歇着，这几天别急着再出任务。我去看看阿阮。”
说完，老道长就朝东厢走去。贺云舟起身说了句“你们先魂体回肉身”，就跟了出去。金鸠也回去自己的别院了，肖阳去密室把魂体收回了肉身。
肉身从密室醒来时，后背一片潮湿，喉咙干得发苦。过了好一会，贺云舟推门进来，递了碗药水。肖彦灌了两口，苦得皱眉，但精神确实好了一些。
第二天中午，金鸠从松隐别院过来，带了一袋新买的滋补元气的药茶，与肖彦坐在偏殿的桌边品起茶来。
肖彦道：“早上罗浩过来说了，最近功德簿没显新任务，但也没闲着。他从簿子里翻到几条来自于其他时空位面的判官任务批注，都是有关这次坏劫位面的信息。”
“他怎么看那些批注？”
“待查状态。”
金鸠喝了一口茶，想了想，又问：“那个赵砚山和周平，你打算怎么查？”
肖彦沉思道：“这个赵砚山身上有秘密，说的信息有点对不上。周平那边，师父已经托人给十九号位面传信了，看能不能联系上他师父陈玄真。”
两人又坐了一阵，李小清从东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清水，在门槛上坐下发呆。脸色比之前好了些，魂体边缘不再那么虚淡。
她目光望了过来，忽而开口叫了一声：“肖道长。”
肖彦扭头看她，人低着头，碗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道：“昨天晚上，我又想起了一点事情。”
“想起了什么？”
“那个老婆婆，她推我进门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回去之后，找一个叫阿阮的人，别让她回来’。”
肖彦跟金鸠闻言，同时一愣。金鸠先问：“别让阿阮回来？回哪里？”
“我不知道。”李小清摇头道，“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后来门就开了，她就把我推进去了。”
肖彦问：“这句话，你之前怎么没说？”
“之前想不起来。”李小清低着头，低声道，“昨天晚上，听见你们说阿阮、说门、说老婆婆，我才忽然想起来的。”
肖彦沉思了一阵，百思不得其解，转头对金鸠苦笑道：“看来这个阿阮，涉及的事情因由，是越来越神秘莫测了。”
金鸠也苦笑道：“可不是嘛。”
接下来的一些天，肖彦在紫云观调养神魂，每天功课就是打坐、练剑、诵咒。他又把身上的法器清点了一遍，去找贺云舟又补了两张三阳火符，连犀角粉的铜盒也重新装满了。
金鸠在松隐别院和紫云观之间来回跑，一边处理阳界的琐事，一边留意各地有没有新的异常波动。
阿阮的恢复比李小清慢，每天靠在矮榻上，闻着水气、果香，补充着阳气、灵气。李小清陪着她，两个人有时安安静静地坐一下午，发着呆，谁都不爱说话。
到了第四天傍晚，肖彦在后山凉亭跟周守拙下棋，棋盘刚摆开没多久，前殿方向传来贺云舟的声音：“师弟，罗浩来了。”
肖彦手里的棋子落回棋盒，告别师父，起身朝前殿走。罗浩站在前殿的香案旁，身上衣物略沾风尘，像是赶了一趟远路才过来。金鸠人已经先来了，正坐在一旁等着。
功德簿摊在案上，他看见肖彦进来，语气凝重道：“有个新任务，你看看。”
肖彦走到案边，看向功德簿，纸面上那行字已经完全显形，字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九层塔魔界，特殊雇佣任务。需联结其他平行时空位面的判官共同协作，进入九层塔连通的荒古界域。任务目标：围猎魔化母兽，封印魔气裂缝泉眼，阻止魔气泄漏加重坏劫污染大世界位面。本次任务由天庭直接发出，非功德簿常规任务。邀请判官：肖彦。同行者：金鸠。功曹使：罗浩。一共随行。”
肖彦看完之后，觉得任务之艰难程度，不由得眉头一皱，抬头看向罗浩。他神色平静，但目光里有种少见的郑重。
“罗浩，这次你也要去？”
“这次任务特殊。”罗浩点头道，手上把功德簿缓缓合上，“这次任务，需要用到功曹使出力的地方，所以我必须随行。这算是我第一次，跟你们一起出任务。”
金鸠疑问：“其他判官，有多少人？”
“簿子上只显示了邀请函。具体人数，要到了九层塔的集结地点才能知道。但有一点，我是可以明确的。”罗浩看着两人，语气沉下来，“这次任务，来的判官都是精英，都是在各处时空位面任职的。”
肖彦心里盘算了一下，转头一看门口。周守拙已经来了，负着手，目光落在功德簿上，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师父。”肖彦叫了一声。
周守拙来到案前坐下，对罗浩微微点头，又看向肖彦和金鸠，语气凝重道：“九层塔魔界，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肖彦摇头，金鸠也没接话。
“我之前跟你们讲过坏劫，讲过浊阴，讲过魔气污染。但那些都是下游的事。”周守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讲解起来，“九层塔是上游，是魔界的根子。你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宇宙时空奇点中心最原始的范围。跟须弥山主峰的飞升通道一样，都是布局在三界五行的轴承柱子。”
“只是须弥山通道代表天界，九层塔通道代表魔界。一个是往上飞升，一个是往下沉沦。所以九层塔是倒过来的。你们从入口进去，是往下走，不是往上走。须弥山越往上越清净，九层塔越往下越凶险。第一层只是外围，第八层才是深处。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黑、更重、更危险。”
他顿了一下，看着两人略显震惊的面色，继续讲解：“荒古界域，在前八层通道的魔界。里面的妖魔，可不是你们在阴界打的那种煞灵那么简单，也不是对抗六天魔气那种散碎魔念那么轻松。那里面的东西是原始魔化生灵，常规体型的妖魔只是小喽啰，往上有百米巨魔、千米巨魔，还有洪荒山海古魔兽。你们在见过的黑石巨人，不过才四米高，打起来可费了不少劲。但在荒古界域里，四米高的东西连个虫子都算不上。”
肖彦与金鸠闻言，眉头已经紧皱了起来，罗浩在旁不停苦笑着。这次任务的确凶险万分，难度很大。
“体高千米的巨魔，一拳下来的巨力，一座大山头就平了。你们那点道行，打在它身上跟针扎一样。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对付它们，你们得学会打，也得学会跑。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找机会再跑。这次任务，不是你们两个人逞英雄的时候。要好好与其他判官共同协作，共进退，否则最后可能谁也走不出来。”
“还有那种魔化母兽，是受魔气侵蚀到极限的失控巨魔，已经疯了，只知道繁殖和吞噬。它身上每时每刻都在往外渗魔气，走到哪里，哪里的生灵就被魔气同化，变成新的魔兽。一头母兽，能把一整个族群变成魔物。你们这次任务要猎杀的，就是这种东西。”
“至于封印魔气裂缝泉眼，更不是闹着玩的。泉眼一旦形成，魔气泄漏出去，流进大灵界，流进坏劫位面，那些浊阴煞气就越来越重。你们之前在坏劫位面看到的那些煞灵、那些魔气污染的生魂，病根就在这儿。泉眼封不住，坏劫就压不住。最后九十九道门全通，主门被大开，整个三界五行都要跟着遭殃。”
“既然天庭让你们去，说明这件事已经拖不得了，老夫也不好拦着。给你们讲这些，是因为老夫以前也参与过九层塔魔界的任务。”老道长目光中闪过一丝追忆，但是很快消散，最后道：“这次任务，你们把能带的家伙都带上吧。法器、符箓、丹药、消耗物品，一样都不能少。到了那边之后，听判官团队指挥，别自己乱拿主意就好。”
“弟子记住了。”肖彦拱手道，金鸠与罗浩也拱手道谢。
周守拙微微颔首，又不忘告诫：“在荒古界域之上，还有一层荒古界源，是魔界禁区，宇宙最原始魔化生命的起源界域。里面的东西，比下八层的巨魔还要巨大千万倍。你们这次用不着冒险去闯那一层。但记住，那一层是真实存在的，别以为自己能打赢几头巨魔，就天下无敌了。殊不知天外有天，魔外有魔。”
周守拙费了一番口水，才给他们讲解完，站起来，离开了。三人留在当场，沉思了许久老道长的话。
“什么时候出发？”肖彦问罗浩。
“三天后。”罗浩道，“到时九层塔通道开启，入口在须弥山方向的另一个平行时空位面，功德簿会指路。你们先调养一下，准备好战备。三天后，我再来接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