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吴颖封好最后一个纸箱。她站起来时,后腰响了一下,有点疼。屋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只有三个箱子靠墙放着。门口立着一个文件箱,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证件、合同、药盒——别碰”。床拆了,地板上还留着家具的印子。
她用脚碰了碰那块空地,心里想:终于收拾好了。
其实搬不搬家都一样,房子是租的,东西少一点更轻松。但这回不一样。她不是为了搬家才收拾,是为了腾地方做自己的事。柜子空了可以放样品,桌子干净了能拍照。连外面那盏路灯都修好了,晚上比以前亮。
她没开灯,先去厨房烧水。水还没开,她站在灶台前翻手机相册。往上滑了好一会儿,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半个月前拍的,几件耳饰放在白瓷盘里,背景是她改过的旧床单,灰蓝色,有点皱。其中一对耳骨夹最显眼,银链下面挂着一个小齿轮,是她用手表零件做的。那天天气不好,照片发灰,但她还是留下了。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东西可以给别人看。
水开了,壶尖叫了一声。她拔掉电源,把水倒进保温杯,拧紧盖子,塞进背包侧面。这个动作她做了快一年,包里总有退烧药、充电宝、笔和本子,现在多了热水杯。她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了,风扇转了几下。这台电脑是二手的,买来就有划痕,M键掉了漆,她用记号笔涂黑了。开机弹出几个广告,她直接关掉。浏览器打开,首页是空白的,没有收藏,也没有历史记录。她新建一个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她看了五秒,打出三个字:“小店蓝图”。
回车后,她从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打开。里面垫了绒布,整整齐齐放着六件耳饰,都是她这几个月做的。她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有磨砂圆环款,刻了细纹;有一对不对称的,一边是铜片树叶,一边是树脂干花;还有两对耳骨夹,一对简单线条,一对就是照片里的齿轮款。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耳朵试戴,又放下,觉得不好看。拍照不能这么拍。她去客厅找了衣帽架,挂上围巾,把耳饰一个个夹在边上。退后看了看,觉得可以。然后蹲下拍照,角度低一点,让窗外的光照进来。拍完传到电脑,放进文档,每张图下面写一行小字:“拟首发款”。
做完这些,她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太烫,舌头一缩。她把杯子放在桌角,继续搜“饰品网店怎么开”。跳出很多教程,讲注册、交押金、传资料。她快速看完,心里算了算:平台押金两千,拍照布景五百,包装三百,再加上材料钱……她手上的钱,撑不过三个月。
她不慌,也没叹气。钱不够就慢慢来。她关掉那些“月入十万”的广告,搜“免费店铺模板”。找到几个网站,下载了三个看着顺眼的。一个是米白色配手写字,一个是原木色边框加小图标,一个是黑白风,分类栏在左边竖着。
她一个个打开看。第一个太花,第三个太冷,第二个颜色暖,她选了它。截图贴进文档,旁边写:“首页用这个模板,轮播图放产品实拍,左边分四类:耳骨夹 / 圆环款 / 不对称 / 限量定制。”
她又拿一张A4纸,翻到背面画草图。画得不太好看,但看得清。顶部是店名,中间是大图滚动,下面是四排商品图,最底下画了个框,写:“每单捐1元,支持流浪动物救助”。
这钱她早想好了。不是为了让人夸她,是真心想做点事。去年冬天她在地铁站见过一只瘸腿的猫,特别瘦。第二天再去,猫不见了。她买了火腿肠等了半天,最后把吃的放下,走了。从那以后,她包里总会多带一根火腿肠,虽然一直没送出去。
她把草图夹进文档,合上电脑,去厨房热了一碗面。吃的时候她没看手机,也没开电视,就坐在小凳上,听对面楼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接着有个孩子喊:“妈妈我要鸡翅。”她吃完把碗放进水槽,没洗,回屋重新打开电脑。
这次她登录电商平台,按步骤注册,填信息,上传身份证。到营业执照那里她停了一下,想起个人卖家不用交那么多。勾选“个体户简易入驻”,系统很快通过。她点开装修页面,上传刚才选的模板,拖动模块调整位置。
页面刷出来时,她身子往前倾了点。
虽然没有产品,没有详情,但店名已经挂在上面了:半粒光。
她打这个名字时犹豫过。本来想叫“零光片羽”,太文,不像卖东西的。后来想到小时候妹妹发烧,她守在床边,用手电筒蒙了层纸,只透一点点光,怕太亮伤眼睛。她说:“你看,半粒光也够亮。”妹妹迷迷糊糊笑了。那天是凌晨三点,她记得很清楚。
她点开“发布商品”,准备上第一款。选中齿轮耳骨夹的照片,填标题:“手工银饰 耳骨夹 不对称设计 复古机械风”。价格打了328,又删掉,改成268。运费设为江浙沪包邮,其他加五块。库存写10。
鼠标停在“提交审核”上,她没点。
不是不敢,是不想太快。这一单发出去,就算真的开始了。她还想再看看,再想想。她退出发布页,回到预览模式,反复刷了几遍,看字体大小,看图片间距,看整体顺不顺眼。
然后她关掉浏览器,合上电脑。
屋里暗了,她没开大灯,只留了台灯。暖黄光照着桌面,那几件耳饰静静躺着,银链偶尔反一下光。她从包里拿出新手账本,深蓝封面,角落有烫金小星星。翻开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也是。第三页,她写了三句话:
“名字叫‘半粒光’——因为再小的光也值得被看见。”
“第一笔盈利,请妹妹吃顿好的。”
“不想再一个人扛所有事了。”
写完,她拧紧笔盖,插回头账本的环扣里,轻轻合上。
她走到窗边坐下,没开窗,就靠着椅背。远处一栋栋楼亮着灯,有的窗户亮,有的黑,像随手按下的灯。楼下路上,有人牵狗走过,影子很长,晃一下就没了。
她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耳饰,最后一缕灯光滑过银链,闪了一下。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