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赶到长烟渡时，天边还没见亮，渡口废弃已久，岸边歪着几条破船。水边有一间四面透风的茶棚，棚顶的茅草塌了大半。
江面起了雾，浓得看不见对岸。沈秋溟站在渡口最边缘的青石上，袖中的右手始终扣着一枚铜钱。
这一路她们走了整夜，从城北废街到长烟渡，穿过一片枯死的桑林，又涉过两条结冰的浅溪。
苏昭在距渡口三里处跌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渗出的血把裤腿洇出一片红，他没有吭声，自己爬起来，拔掉嵌进掌心的碎石子，然后继续跟上。
“约定的时辰是几时？”顾惊鸿的声音压得极低。
“亥时，铜钱背面只写了日期，没写时辰，但亥字本身就是一个时辰——亥时，日入之后，夜半之前。”沈秋溟顿了顿，“有人今天要在这个渡口让我们看到什么东西。”
雾越来越浓，对岸的轮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沈秋溟望着那片白雾，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在观星台做逆星案推演的那个夜晚，窗外也是这样的浓雾，浓到她以为天不会亮了。
师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笑眯眯地问她推演得如何。她把推出来的结果摊在桌上，以为师父会震惊，会和她一起想办法阻止。
可师父只是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说了一句：“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她直到三年后才明白，那句“很好”不是在夸她推演对了，而是在夸她这枚棋子落点精准。
“有人。”顾惊鸿忽然低声道。不是从雾里传来的声音，是从身后的官道上。
沈秋溟早已闪进茶棚，背靠半塌的土墙，将扣在指间的铜钱微微拧转了一个角度。
她的余光瞥见一抹青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攀上了棚外的枯柳。
顾惊鸿侧身掩在棚柱后，指尖已抵上暗器匣的机括。苏昭被她塞进了倒扣的破船底下，那孩子攥着匕首，没有出声，也没有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有十余人，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步伐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门派弟子。
他们从雾中走了出来，清一色月白劲装，腰间佩剑，剑柄上系着青色剑穗。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形修长，衣袍上沾着大片未干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血——他身后的四个弟子用担架抬着一个人，那人胸口缠着的绷带已被血浸透，气息十分微弱。
沈秋溟的目光扫过年轻人腰间的门派令牌，牌面上刻着一个“江”字，清风剑派的标记。
“快把人抬进棚子！”年轻人急声吩咐，一边指挥弟子，一边回头朝来路望去，像是在提防追兵。一行人匆匆朝茶棚走来。
年轻人最先撞进茶棚，然后看见了她们，他的手猛然攥紧剑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浮上警惕。
身后的弟子纷纷驻足，有人下意识拔剑，被年轻人抬手压住，“在下清风剑派江临风。”他抱拳作揖，声音里带着戒备，“诸位可是来赴约？”
沈秋溟从土墙边缓步踱出，目光在江临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担架上的伤者身上，“人都快死了，你还有空盘问别人？”
江临风嘴角紧抿，没有还口，立刻转身指挥弟子将伤者安顿在最避风的角落，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解开伤者衣领查看伤情时手指极其稳当，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
“我们途中遇袭，”他蹲在伤者身边，头也不抬，“出手的人用的是剑，剑法极快，看不清路数。我师父让我带队护送师叔去前面的镇上就医，我们日夜兼程，但伤者撑不了更远了。”
他朝伤者的伤口盖上一层干净布，“黎明前若还处理不好伤口，他恐怕就熬不到天亮了……”
沈秋溟留意到江临风的衣袍下摆磨破了，是长时间赶路磨损的痕迹；他靴底的泥是褐色的，和渡口的黑泥不同，从三十里外的清源镇来的路线是吻合的。
江临风安置完伤者后，目光却仍下意识朝来路方向飘去，一个普通的转移伤者任务不应该让领队弟子如此紧张，他在怕的不是伤者死，而是追上来的人。
“你知道是谁袭击你们。”沈秋溟忽然说。江临风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时，一个身影轻巧地从茶棚外的枯柳上跳了下来，是阿青，她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去的——大约是在沈秋溟闪入茶棚的同时。
她在高处守了整个照面，手里扣着的飞镖始终没有发出，此刻她落地时几乎无声，像一只在雾中落定的鸟。
“后面没人追。”阿青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瞥了那担架上的伤者一眼，没有多问。她的目光与江临风的视线在雾气里碰了一下，谁也没有开口，两人对视了不到一息又各自移开。
沈秋溟看了阿青一眼，又收回目光，这孩子步伐轻碎，她在桥头就注意到了。
顾惊鸿将折扇展开，“我收养她那年她才五岁，怕她跟我活不长，就寄养在袁三娘家里。桥头那块麦芽糖是我让她送的。”
这话是对沈秋溟说的，桥头相遇，从头到尾都是顾惊鸿布的局，那块麦芽糖不是偶然的温暖，是顾惊鸿递出的第一块拼图。
沈秋溟看向阿青，阿青也正看着她，没有丝毫心虚，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交还了原主。
沈秋溟什么也没有说，目光重新投向担架上的伤者。
“我没有证据。”江临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出手的人用的是本门剑法。”
沈秋溟面无表情，清风剑派的内讧吗？弟子护送同门就医，却在半路遭同门截杀，要么杀伤者的是清风剑派自己的人，要么江临风在撒谎。
“你在怀疑你师父。”沈秋溟说。江临风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沈秋溟的目光越过江临风的肩膀，落在茶棚最深处的那面残墙上。
浓雾在减弱，黎明的天光从东边的缺口里透出来，斜斜照亮了墙面的一角，墙上画着一幅图，笔法潦草却并不凌乱，是被人用尖锐的石子在墙皮上刻出来的。
七组地支，有些被雾掩着，但最中心的那组被天光照得清清楚楚——午，那个“午”字的收锋处在打颤，和她自己的手一样，也和桥头青石板上写字的那个人的手一样。
顾惊鸿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上面，她的紫衣衣角被江风吹起，伞沿的银流苏碰响了一下，在晨光里听着格外清冷。
“第三处，他要把你引向的可不是一座废弃的渡口。”
雾散了，江面上露出了一座岛，岛上有一座塔，塔身通体漆黑，矗立在岛中央的高处，面向渡口的这个方向没有一扇窗，像一座没有门的碑。
沈秋溟认得那座塔，三年前，那塔上没有观测孔，也没有任何可供攀登的檐口，塔是实心的，那是观星台的弃塔。
师父曾经说过，观星台在天下各地建过推演用的分塔，后来废弃不用，那些塔有七座，却从来没有人数全过。他当时说这话时，是在提醒她：你看，我在这世上埋了多少你不知道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