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信都送出去三天了,怎么还没有回信?
周铎坐在客栈二楼窗边,端着茶碗,看着楼下街面上人来人往。刘掌柜在楼下拨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嘴里还哼着小调。
周铎把茶碗放下,下了楼。
“刘掌柜,最近生意不错啊?”
刘掌柜抬头,笑得满脸褶子:“托沈大人的福!以前一天卖不出三间房,现在天天满客。都是外地来的商贩,收盐的、收铁的、收水泥的,还有从真定府过来买犁头的。”
“犁头也往外卖?”
“卖得可好了!”刘掌柜把算盘一推,嗓门提了起来,“铁犁头翻土深,一亩地多打两成粮。真定那边的农户听说了,赶着车来买。一个犁头卖八十文,比木犁贵不了多少,可好用十倍。听说前几天来了个保定府的粮商,一口气订了三百个你。”
周铎说那感情好啊,转身出了客栈。
他沿着水泥路往南走。路两边新开了不少铺子,有卖布的,有卖农具的,有卖吃食的。街角那家烧饼摊还在,摊主换了身干净衣裳,嗓门比上次还大:“三文钱一个!刚出炉的!”
周铎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南门外,铁匠铺的叮当声从早响到晚。他站在门口往里看,赵铁柱正带着几个徒弟打铁犁头。炉火通红,铁锤起落,一块块犁头毛坯在砧板上成型,动作利索得像流水线。
赵铁柱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周大人,又来转悠?”
周铎没答话,目光扫过铁匠铺里的东西。墙上挂着几十把新打的锄头、镰刀、菜刀,地上堆着一排排铁犁头,角落里还码着十几根枪管毛坯。
“赵师傅,一天能打多少犁头?”
“十几二十个吧。”赵铁柱擦了把汗,“沈大人说了,犁头是民生,枪是军务,两样都不能停。白天打犁头,夜里加班造枪。”
周铎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去了城北的实验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一片,比旁边普通稻田高出一截。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拔草,脸上带着笑。
周铎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稻田,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刘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回来,递了一封信过来:“有人送来的,说是北平来的。”
周铎接过信,上了楼。
拆开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继续盯着。”
周铎把纸条烧了,坐在床沿,从袖中取出把弹簧刀。刀刃弹出,寒光一闪。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收回去,放回袖中。
然后他铺开信纸,提笔写道:
“清河县月入近两千两,钢、盐、水泥、铁器四路进账。沈砚此人,理财之能,臣生平仅见。另,清河县民团已扩至二百人,火枪五十支,日日操练。臣怀疑,沈砚所图非小。”
写完,蜡封,塞进竹管。
第二天一早,信送往京城。
周铎照常下楼吃早饭。刘掌柜端了一碗面过来,压低声音:“客官,你听说了吗?沈大人今天要审雷万山。”
周铎筷子停了一下:“审雷万山?”
“对,就在县衙大堂。听说要问清楚黑风寨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周铎把面吃完,起身去了县衙。
县衙大堂外面围了不少百姓,周铎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堂上。
沈砚坐在案后,一身素白长衫,面前摊着卷宗。王富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笔,脸上表情紧张。堂下跪着雷万山,左肩还裹着粗布,脸色蜡黄,但眼神还是凶的。
“雷万山。”沈砚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堂外的嘈杂,“黑风寨三千人,粮草、兵器、马匹,哪来的?”
雷万山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抢的。”
“抢的?”沈砚翻开卷宗,“黑风寨盘踞黑风岭十二年,抢过的村子、镇子、商队,我让人算了一笔账。十二年抢的东西加起来,最多养五百人。剩下两千五百人的粮草兵器,哪来的?”
雷万山笑容僵了一下。
“你抢的东西,不够养三千人。”沈砚看着他,“有人给你送粮,送铁,送兵器。谁?”
雷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沈大人,你猜。”
“我不猜。”沈砚合上卷宗,“你不说也行。但黑风寨被剿之后,你手下有人招了。”
雷万山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招了?招了什么?”
“招了北平府城有人给你们送铁器。”沈砚看着他,“每个月送三十车铁料,从府城北门运出来,走小路进山。送货的人,穿的是官靴。可对”
堂外围观的百姓一阵哗然。
周铎站在人群后面,眉头拧成一团。
官靴。
北平府城,官靴。
雷万山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牙道:“沈大人,你查出来了?”
“查出一点。”沈砚淡淡道,“但我要你亲口说。说了,我保你一条命。不说你看我明天敢不敢宰你。”
雷万山低头想了很久,最终抬头:“我说。但大人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手下那几百号人,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留下的,别难为他们。他们都是被逼上山的。”
沈砚看着他,沉默片刻。
“我答应。”
雷万山深吸一口气,说。
“三年前,北平府城有个人找到我,说每月给我们送三十车铁料,让我们替他在北边劫商队。劫来的货,七成归他,三成归我们。我问他什么人,他不肯说,只说是‘府里的大人’物。”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白面,留着一撮小胡子,说话带南方口音。”雷万山回忆道,“每次来都穿便服,但脚上那双官靴从没换过。”
沈砚听完,合上卷宗。
“王富贵。”
“小的在!”
“把雷万山带回去,好生看着。”
“是!”
雷万山被押下去后,沈砚站起身,对堂外百姓道:“都散了吧。”
人群慢慢散开。周铎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沈砚的目光扫过来,两人才对视了一眼。
沈砚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堂。
周铎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栈。
他关上房门,铺开信纸,提笔写道:
“雷万山供出北平府城有人暗中资助黑风寨。此人四十来岁,白面,小胡子,南方口音,着官靴。臣怀疑与北平府衙有关。”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蜡封,塞进竹管。
然后他坐在床沿,盯着窗外出神。
清河县的事,比他来之前想的要复杂得多。
一个穷县突然富了,一个县令突然造出火器灭了三千土匪,一个土匪头子供出背后有官场的人撑腰。果然不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