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铎回到清河县是在五天后。
这回他没骑马,坐的是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周铎给他三两银子,让他从北平一路拉到清河。老汉乐得合不拢嘴,一路上絮絮叨叨,把沿途几个县的风土人情都倒了个干净。
“清河县?你不知道那地方以前穷得叮当响啊,狗都不去。现在可不一样了,听说县太爷是个能人,种地的人都往那边跑。”
周铎坐在牛车上,没接大爷话。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进了清河县境,老汉忽然停下车,站在车辕上往前张望。
“哎呦,那是什么?”
周铎抬起头。官道右侧的荒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出了一大片田,田埂笔直,水渠纵横,几十个老农弯着腰在田里忙活。田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清河县实验田,一区。
周铎眯起眼睛。他记得这块地,三个月前路过时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连野狗都懒得刨。现在变成这样了?
牛车继续往前走。路过实验田时,周铎多看了两眼。田里的土翻得很深,垄沟笔直,每一垄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样。这种精细活,不像普通农户的手笔。
“停车。”
周铎跳下牛车,走到田边。一个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拔草,见他过来,抬起头。老农脸上沟壑纵横,但气色比周铎见过的任何一个农民都好,脸上有肉,红扑扑的,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饿了肚子的。
“老丈,这田里种的什么啊?”
老农咧嘴一笑:嘿嘿,外面来的吧,“这叫水稻。县太爷发的种,说是叫‘杂交稻’,比咱们以前种的强得多。”
“怎么个强法?”
“以前一亩收八十斤就是好年景,现在——”老农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斤!县太爷说了,年底能收到三百斤!”
周铎心里头咯噔一下。三百斤?他虽不懂农事,但也知道大明最好的水田,一亩也不过两石。清河县这种贫瘠之地,一亩三百斤,那是翻了四倍。
“老丈,你家以前种多少?”
“以前?”老农摆摆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以前一亩收五十斤都烧高香了。我家里五口人,种了十亩地,年年吃不饱。今年跟着县太爷干了三个月,家里存粮够吃到明年开春。他娘的,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周铎没再问,转身上了牛车。
牛车慢悠悠进了县城。周铎在城门口下了车,付了车钱,步行入城。这回他没去县衙,而是找了间客栈住下。
客栈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姓刘,见他给钱爽快,话匣子就打开了。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做买卖?”
“随便看看。”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刘掌柜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嗓门提了起来,“咱们清河县现在东西便宜得很!精盐二十文一斤,猪肉十五文,白面五文。你在北平府城,精盐得四十文吧?”
周铎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停。精盐二十文一斤?他记得北平府城的盐价,官盐四十文,私盐也要三十文往上。清河县二十文,哪来的盐?
“哪来的盐?”
刘掌柜往柜台下面一指:“县衙开的精盐坊,产的。白的跟雪一样,细得跟面一样,一点苦味都没有。我进了一批,卖得比官盐还快。”
周铎放下茶碗,站起身。
“精盐坊在哪?”
“城东,顺着水泥路一直走,看见冒白烟的就是。”
周铎出了客栈,沿着水泥路往东走。路上人不少,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个个脸上带着笑。他走了半炷香,远远看见一片厂房,烟囱里冒着白烟,就连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厂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间别着木棍,见了周铎,伸手拦住。
“站那儿,干什么的?”
“看看。”
“看看?”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里是县衙禁地,你不知道闲人免入嘛。”
周铎没动,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在守卫眼前晃了一下。守卫脸色变了,退后一步,不知道该拦还是该放。
这时候厂房里走出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上全是老茧,看样子是匠头。他看见周铎手里的铜牌,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这位大人,县衙有令,精盐坊不接待外客。您若要见沈大人,我派人去通报一声。”
周铎收起铜牌,摇摇头:“不必。我就看看。”
他站在厂门口,往里张望。厂房里砌着一排排水泥池子,池子里盛着浑浊的卤水。旁边架着大铁锅,锅底下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花。几个工人赤着上身,用铁铲把锅底的白色结晶刮出来,堆在旁边的竹筐里。
周铎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刘掌柜正打算关门,见他回来,赶紧把门板重新打开。
“客官吃饭不?厨房还有半只鸡。”
“来一碗面就行。”
周铎坐在角落里,吃着面,耳朵听着周围食客的闲聊。大堂里坐了七八个人,有本地的,有外来的。说的都是清河县的事,盐便宜了,路修好了,城墙上多了几十个火枪兵,黑风寨的土匪再也不敢来了。
“沈大人那是真厉害,”一个黑脸汉子端着酒碗,嗓门最大,“三千土匪,说灭就灭了。我有个亲戚在牢里当差,说那个雷万山,关在大牢里跟个蔫茄子似的,当初多威风啊,下山抢粮,抢女人的时候,咱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子接话,“我前年从河东逃过来的,那边税赋重得吓死人。清河县现在才收多少?十五税一!沈大人说了,三年之内不变。”
周铎吃完面,放下筷子。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去县衙,沈砚也没来找他。一个锦衣卫百户住在城里,暗地里观察着一个七品县令。可这个县令似乎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盯着他,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二天清晨,周铎又出了城。这次他去了城北那片空地,远远看见几十个民团在操练,动作整齐,口令利落。他又去了西城外的新修水渠,水泥砌的,又宽又深,从河边一直通到田里,水流不断。他还去了南门外的铁匠铺,炉火一天到晚不熄,叮当声从早响到晚。
傍晚时分,他回到客栈。刘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
“客官,明天还住不?”
“再住几天。”
周铎上了楼,推开窗户。夕阳斜照,把清河县的屋顶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铁匠铺的叮当声隐隐传来,间或夹杂着火枪兵操练的口令声。
他关了窗,坐在床沿,从袖中取出那把弹簧刀。刀刃弹出,寒光一闪。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收回去。
然后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
信只有六个字:
“清河有变,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