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瘴侵病骨迷深莽,影逐穷途避虎狼,全文4966字)
一、莽林奔逃魂未定,病躯昏坠乱荆丛
南方连绵无尽的原始山林,古木参天,藤蔓交错缠绕。
自猎户古道出口拼死突围之后,四散的人流被群山分割成无数股大小不一的队伍。有的数十人为伴,有的仅仅三五亲友相依,各自向着大山深处仓皇奔逃。身后荷军搜山小队的枪声,时不时从不同方向遥遥传来,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时刻提醒众人危机并未远去。
两名护卫架着浑身滚烫的林山,在齐腰的灌木荆棘之中跌跌撞撞疾驰。
方才冲出伏击圈那一番搏杀,耗尽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肩头旧伤撕裂,鲜血浸透层层绷带,高热如同烈火灼烧五脏六腑。一路上林山数次意识恍惚,全凭护卫半拖半扶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统领,再坚持片刻,我们寻一处隐蔽山坳暂作歇息。”护卫低声喘息劝慰。
林山嘴唇干裂泛白,想要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声音。视线一阵阵发黑,周遭树木、山石都在眼前旋转晃动。奔出数里,远离荷军搜捕的主要范围,寻到一处被密林厚厚遮蔽的低洼山坳,二人再也支撑不住,小心翼翼将林山轻轻放置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之上。
他刚刚一接触地面,便双眼一闭,彻底陷入高热昏迷。
“统领!统领!”
护卫连声呼唤,林山毫无回应,呼吸粗重急促,额头上烫得吓人。
二人心中焦灼万分。军中随行的医者,多半已经失陷在河谷隘口与秘道伏击之中,身边既无草药,也没有干净的伤药。肩头伤口还在不停渗血,若是高热持续不退,伤口溃烂恶化,林山很可能就此长眠于这片荒岭。
山坳狭小隐蔽,四周林木繁茂,外人不易察觉,可这里并非安身之地。荷军搜山小队顺着逃亡踪迹,极有可能一步步搜寻过来。
就在二人手足无措之时,树丛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响动。两名护卫瞬间握紧短刀,脊背紧绷,凝神戒备。
树丛拨开,数道疲惫憔悴的人影小心翼翼走出来。正是苏文彦带领的那一支数百人的残众。
自崖坳拼死突围之后,苏文彦一路收拢沿途失散的百姓,一路躲避追兵,辗转奔逃,恰好寻到这片山坳附近。他身上数处创口,简单用布条草草包扎,脸色同样憔悴苍白。远远看见山坳之中倒地不起的林山,心中一沉,快步疾奔过来。
“林统领!”
苏文彦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林山滚烫的额头,又查看肩头渗血的绷带,眉头紧紧拧起。
“伤势危重,高热不退,再这么耗下去,怕是凶多吉少。此地不可久留,搜山的红毛随时会搜到这一带,我们必须继续往大山更深处迁移,寻一处更加隐秘的谷地落脚。”
眼下这一支队伍,算上老弱妇孺,总共仅剩两百余人。护卫死伤惨重,能够执戈作战的青壮,已不足四十。兵器残缺不全,长矛断了矛杆,火绳枪大多遗失在河谷战场,仅剩寥寥几把短刀猎弓。粮食更是已经近乎断绝,每个人腹中饥肠辘辘。
河谷一场血战,数千人突围,到如今收拢到手的,仅仅这区区两百余口。更多的同胞,或是战死,或是被俘,或是依旧散落在茫茫林海,生死不明。
苏文彦环顾周遭一张张饥寒交迫、布满惊恐疲惫的面孔,一股沉重的压力压上肩头。林山昏迷不醒,群龙无首,重担,已然落在自己身上。
“传令众人,就地简单休整片刻,不可生火,不可高声喧哗。分出几人,轮值放哨警戒四周动静;另外派出数名熟悉山林的猎户出身的百姓,外出寻觅野果、可食用野菜,探查周边地形,寻找水源。”
一道道命令低声传递下去。
众人不敢燃起篝火,只能默默蜷缩在树荫之下。孩童压抑住啼哭,伤员强忍伤痛的呻吟。每一个人,都还没有从方才出口那场血腥伏击的恐惧之中缓过神来。
二、搜骑穿林追残迹,饥寒交迫苦求生
大山之外,荷军的搜剿并未松懈。
扬森并未就此收兵。虽然没能擒获林山,大量残众逃入深山,可他很清楚,这群逃亡之人缺粮少药,又身负伤病,困于莽林之中,生存本就极为艰难。只要持续搜捕,时间一长,不用大军强攻,饥寒与瘴疾便会吞噬大半难民。
他将部队分成十余支小队,每队数十人,携带猎犬,循着逃亡百姓遗留的脚印、折断的树枝、丢弃的杂物,在连绵群山之间梳篦式搜剿。猎犬的嗅迹,可以追寻很远,不少分散逃匿的小股难民,接连被搜山小队寻获。
山林各处,时不时便有零星枪声远远响起。
有的百姓被荷军搜捕之后直接被俘;也有不愿受缚之人,奋起微弱反抗,倒在火枪铅弹之下。还有许多人,为了躲避追捕,不断向着更加偏僻险恶的深山辗转,从此音讯杳无。
土著村寨那边,局势依旧暧昧。
部族反对派一部分人随同荷军进山,参与搜捕,可并不尽心尽力。他们本就与荷军只是互相利用,不愿为外来殖民者过度损耗本部族青壮;而另一派亲善华海残众的土著长老,则严令族人闭门不出,不许参与战事,暗中却派出少数可靠猎户,悄悄在山林之中打探难民下落,伺机观望。
山坳之内,时间缓缓流逝。
外出寻觅吃食的几人归来,收获寥寥。深山之中,成熟野果本就稀少,可食用野菜也被野兽采食大半。只寻回少量酸涩野果,几捧野菜,远远不足以填满两百多人的肚子。
水,同样成为难题。附近仅有一处细小山涧,水量微薄。
“苏先生,往西北方向走上大约一个多时辰,有一处四面环山的隐秘幽谷。谷内有山泉长流,林木茂密,入口狭窄隐蔽,极难被外人发现。只是路途要翻过两道陡坡,伤员与孩童行走会格外艰难。”一名世代在山中狩猎的百姓上前禀报。
苏文彦心中一动。眼下四处漂泊,四处躲避搜捕,必须寻一处可以短暂立足的庇护之地。
“就去往那处幽谷。”
不敢多做耽搁,众人互相搀扶,背起重伤不能行走之人,抬着昏迷不醒的林山,悄无声息向着西北方向艰难跋涉。
一路上提心吊胆,数次远远听见荷军猎犬吠叫、士兵呼喝之声,队伍立刻就地趴伏,掩藏在浓密灌木丛,屏住呼吸,等到搜捕队伍走远之后,才敢继续赶路。
一路饥寒,一路惊惶。不少体弱的老人、孩童,本就已经耗尽体力,又受河谷瘴气侵扰,在辗转跋涉途中,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山林路途之间。同行亲友悲痛落泪,却不敢放声大哭,只能简单用枯枝薄土浅浅掩埋,含泪继续前行。乱世逃亡,连好好安葬亲人,都成为一种奢望。
整整大半日艰难翻山,终于踏入那一处群山环抱的隐秘幽谷。
谷口窄小,被参天古木与密匝藤蔓遮蔽,若非本地猎户引路,外人极难寻见。谷内土地相对平缓,一道山泉自山石缝隙汩汩涌出,汇成浅浅溪流。林木繁茂,藤蔓遍地,确实是一处绝佳的临时藏身之所。
可这里终究是蛮荒无人之地,没有房屋,没有田地,只有无尽草木乱石。
三、幽谷暂栖愁药石,梦绕河谷念离人
进入幽谷,众人方才稍稍卸下悬在心头的那一份致命恐慌。至少短时间之内,不必直面荷军的火枪刀锋。
可生存的重重难关,接踵而至。
苏文彦安排众人,在幽谷内侧靠山岩壁之下,寻几处稍微干燥的岩檐,作为临时栖身之处。捡拾枯枝落叶铺在地上充当睡卧之地。依旧严禁明火,一旦烟火升腾,浓烟便会暴露整座幽谷的位置。
最大的心结,便是昏迷不醒的林山。
众人将林山安置在一处背风干燥的岩檐之下。伤口已经开始微微红肿发热,明显有溃烂的征兆。队伍之中没有正经医者,只有一名略懂山野草药的老妇人,勉强辨认山间草木,外出采摘一些民间消肿解毒的草药,嚼烂之后敷在肩头伤口之上,布条草草捆扎。
没有人知道这些草药能不能奏效。所有人只能默默祈祷,期盼林山可以熬过这场重病。
白日,青壮分成几组。一部分轮值警戒谷口以及周边山头,防备荷军或是心怀恶意的土著突然闯入;一部分外出进山,冒着遭遇搜山队的风险,采摘野菜野果,布设简易陷阱捕猎小动物,勉强维持众人果腹。
可大山之中食物产出有限。陷阱常常一连数日一无所获。野果野菜数量有限,两百多张嘴巴,分到每个人手上,仅仅只能稍微垫一垫肚子,依旧要忍受饥饿。
夜幕降临,幽谷一片漆黑。没有灯火,众人蜷缩在岩壁之下,耳边只有山泉潺潺流淌,野兽远远的嚎叫。
很多人辗转难以入眠。
不少人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依旧回放河谷之内的血战,秘道之中的黑暗煎熬,出口伏击那漫天枪火。还有那些失散的亲人、同伴。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方,是侥幸活了下来,还是早已埋骨荒岭。
有妇人低声啜泣,思念失散的丈夫儿女;有少年默默抹泪,缅怀倒在隘口的父兄。一场大战,骨肉离散,天各一方。
苏文彦独自走到谷口,隔着层层藤蔓望向外面沉沉山林。
他心中牵挂两桩大事。
其一,散落在群山之间的大量同胞。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存活。可如今自身尚且朝不保夕,护卫兵力单薄,若是贸然派人四处搜寻失散难民,很容易撞上荷军搜山小队,白白送掉性命。只能寄希望于部分逃难之人,可以循着山林鸟兽小径,自行摸索向这处幽谷靠拢。
其二,土著部族的态度。
河谷一战之后,土著内部撕裂,一派附荷,一派同情残众。若是能够争取到善意土著的暗中接济,得到粮食、伤药,幽谷之中众人的处境会大为缓解;可若是被附荷一派的土著泄露幽谷位置,便会引来灭顶之灾。
风险与机遇,纠缠在一起。
正在沉思,放哨的护卫悄然走来。
“苏先生,外面山林,来了三个土著猎户,徘徊在谷口之外,似乎想要同我们接触。身上没有携带大队兵器,看着不像是来厮杀的。”
苏文彦神色一凛,手按腰间短剑。
“带我过去看看。”
四、猎户潜至传消息,祸福难料待权衡
幽暗的谷口之外,藤蔓缝隙的阴影里,立着三名土著猎户。
一身兽皮粗布,背着猎弓,腰间悬挂猎刀,手上没有做出攻击姿态。看见谷口有人影走出,三人没有后退,为首一名年长猎户抬手示意,表明并无敌意。
“我们没有恶意。”年长猎户用生硬的汉话缓缓开口,“寨中部分长老,记着往日林统领善待部族的情分。听闻河谷大败,知道你们逃入这片大山,特意派我们悄悄过来探查。”
苏文彦目光审慎,上下打量三人,没有立刻放松戒备:“荷军正在四处搜捕我们,你们前来,就不怕被扬森得知,招来祸事?”
“村寨已经分裂。”老猎户长叹一声,“一部分族人跟着红毛人进山搜捕,可那只是一小半。多数长老并不愿意为外来之人卖命。只是我们村寨兵力有限,不敢公然与荷军撕破脸面,只能够暗中行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带来少量草药,还有一点晒干的兽肉,算作接济。但是粮食不能多给,一旦大量粮食外流,很容易被荷军察觉蛛丝马迹。另外,有消息带给你们:荷军搜山还会持续不少时日,短期内万万不可走出这片深山。还有,许多四散逃难的族人,一部分被土著各个小山洞收留,也有不少依旧在山林之中躲避追杀。”
两名年轻猎户,把背上包裹解下,递过来。里面是草药,一小包晒干兽肉,数量不多,却已是雪中送炭。
苏文彦示意身旁护卫收下物资,心中五味杂陈。绝境之中,总算迎来一丝微弱转机。
可老猎户接下来的话,又重新为众人笼罩上一层阴影。
“但也要提醒你们,附荷那一派部族,依旧在四处打探残众藏身地点。若是幽谷位置泄露,荷军大兵顷刻便会围剿到此。我们也不能够频繁前来,频繁往来,同样会暴露踪迹。”
苏文彦点头,明白对方的难处。土著能够做到暗中送来少许物资,已经是冒着巨大风险,不可能公然举族庇护这支败亡的队伍。
“多谢诸位冒死相助。请转告寨中心怀善意的长老,这份恩德,我们铭记于心。”
老猎户摇了摇头:“不必言谢。只是世事凶险,前路依旧艰难。我们不便久留,就此告辞。若是往后机缘合适,会再设法传递消息。”
说完,三名土著猎户,转身隐入无边密林,转眼便消失在重重树影之间。
苏文彦拿着手中的草药,返回幽谷之内。
草药送到岩檐之下,敷在林山的伤口之上。可林山依旧昏迷不醒,时而浑身高热,时而浑身冷汗,始终不曾睁开双眼。
幽谷之内,得到少量药物肉食,稍稍缓解燃眉之急,却解决不了根本困境。追兵在外,粮食匮乏,首领昏迷,同胞流散四方。
暂时的栖身之地,并不是安稳家园。南方莽莽群山,依旧是危机四伏的穷途。
(本章完,4966字)
本章述评
1、剧情主线:林山冲出伏击圈之后重伤高热陷入昏迷,苏文彦收拢两百余名残众,躲避荷军猎犬搜山,辗转寻找到一处隐蔽幽谷作为临时藏身地;队伍粮食、药物极度匮乏,伤员老弱不断损耗;土著村寨中善意一派的猎户冒险暗中送来草药、少量兽肉,同时带来外界情报,提醒附荷派仍在窥探,幽谷随时有暴露的风险;大量逃难同胞依旧散落在群山之中,无法大规模接应。
2、人物刻画:林山身负重创昏迷,把领导重担压到苏文彦肩头;苏文彦临危主事,冷静统筹警戒、觅食、安置伤员,在绝境之中苦苦维系残部;土著部族依旧立场撕裂,善意者敢暗中接济却不敢公开对抗荷军,写出殖民地背景下弱小部族身不由己;普通难民饱经战火离散,在幽谷之中承受饥饿、伤病、思念亲人的多重折磨。
3、长线伏笔
①林山持续昏迷,生死未卜,队伍随时面临彻底群龙无首的局面;
②幽谷虽隐蔽,但依旧存在被泄露位置、遭到荷军围剿的巨大风险;
③大量失散难民散落山林,如何联络、收拢,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④土著部族两派对立,后续既可能成为助力,也有可能带来出卖与背叛;
⑤深山之中食物来源极不稳定,长期靠野菜陷阱捕猎,很难支撑两百人生存。
下一章预告:幽谷之中危机再起,有人外出觅食不幸暴露踪迹;荷军朝着幽谷方向逼近;林山在高热梦魇之中,断断续续回忆河谷战事,生死一线;苏文彦被迫再次抉择,是固守幽谷还是再度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