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是从江边先亮起来的。
沈渚寒背着周二丫,跑出铁匠铺的时候,整条碎石滩都被映红了。不是朝霞,是火。下游那片棚屋区烧起来了,火舌舔着茅草顶,噼啪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风往这边吹,带着焦糊味和哭喊声。
周二丫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不哭,也不说话。她从昨晚就烧着,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出了血珠。沈渚寒跑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他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腿,把她往上颠了颠。
"叔,走哪边?"
老赵提着斧头跟在后面,喘得厉害。老头子毕竟年纪大了,跑了几十步就上气不接下气。
"上坡!往坡上跑!"老赵指着村子后面的土坡,"江边那条路被堵了,火往那边烧呢!"
沈渚寒拐了个弯,碎石滩上全是跑动的人。有人扛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空着手,边跑边回头看。一个女人摔倒了,怀里抱的陶罐摔碎在地上,她没捡,爬起来继续跑。一个老头坐在路边,不跑,也不动,就坐在那里看着火,嘴里念叨着什么。
"快跑啊!"沈渚寒冲他喊。
老头没理他。
他没法停下来。周二丫在他背上,老赵在后面,锈剑在腰间晃荡,草绳勒得他肋骨生疼。他只能跑。
坡不陡,但长。碎石滩到坡底有一段泥地,昨晚的雨把泥地泡软了,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他连拔了三次,鞋里灌满了泥水。周二丫在他背上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疼还是烧糊涂了。
"再忍忍。"他说。
坡上有条小路,是平时放牛踩出来的,窄,两边长着齐腰的野草。他踩着野草往上跑,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坡顶有一片乱坟岗,坟头东倒西歪的,有的连碑都没有,就一个土包,长满了荒草。
他停下来,喘气。
回头看。
江渚村在火里。
不是一栋两栋。是整片。从江边到坡脚,几十间棚屋连成一片火海,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风一吹,火星子飞得老高,落在江面上,嘶嘶响。有人在火里跑,影子在火光中一闪就没了。哭声、喊声、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半里地传上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
老赵也上来了,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像拉风箱。
"多少……多少人……"他上气不接下气。
"不知道。"沈渚寒说。他数了数坡下跑上来的人,零零碎碎的,十几个,不到二十个。江渚村一共四十多户,两百多口人。现在跑上来的不到十分之一。
他腿软了。不是累的,是空的。像被人把什么东西从肚子里掏走了,剩下一个壳子,风一吹就晃。
周二丫从他背上滑下来,坐在地上,靠着一块坟碑。她的脸烧得通红,和周围的火光一个颜色。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
"水。"她说。
沈渚寒摸了摸身上。没有水。他早上出门只带了锈剑和那块铁牌,连个水囊都没带。他看向老赵。
老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葫芦,拔开塞子,递过来。沈渚寒接过去,倒了点水在掌心里,凑到周二丫嘴边。小丫头舔了舔,又舔了舔,然后把脸别开了。
"不要了。"
"再喝点。"
"不要了。"
她闭上眼。
沈渚寒把葫芦还给老赵,自己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坡下又跑上来几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个布包,包里是衣服,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一个男人肩上扛着一袋米,米袋漏了,白花花的米粒洒了一路,他不知道,还在跑。还有一个小孩,光着脚,脚底全是血,一瘸一拐地往上爬,爬两步滑一步。
沈渚寒想下去接他,老赵拉住了他。
"别去。火往这边烧了。"
他抬头看。火确实在往坡这边蔓延。风变了方向,从江面吹向坡地,带着火星子,落在坡脚的野草上,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明火。
"得再往高处走。"老赵说。
"往哪走?"
"后山。后山有条路,通青州道。"
沈渚寒蹲下来,把周二丫重新背到背上。
"走。"
后山的路比坡上的小路更难走。不是人踩出来的路,是野兽踩出来的,窄,滑,两边长着荆棘,划得他小腿生疼。周二丫在他背上越来越沉,呼吸又轻又短,像随时会断。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撑到青州道。
他不知道江渚村还有多少人活着。
他不知道那些放火的人是谁。
但那块铁牌贴在他心口,烫的。不是昨天那种温热的烫,是灼人的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直接烙在皮肉上。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把步子迈得更快了。
后山不高,但密。树林子遮天蔽日的,阳光透不进来,里面黑漆漆的。他踩着落叶走,脚底打滑,锈剑在腰间晃来晃去,草绳磨得他肋骨生疼。老赵跟在后面,斧头提在手里,一步一喘。
"歇……歇会儿……"老赵撑着一棵松树,脸白得像纸。
沈渚寒也累了。他停下来,把周二丫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在树根上。小丫头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叔,她烧得厉害。"
老赵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得找水。用凉水敷额头,不然烧坏脑子。"
"哪有水?"
老赵四下看了看,指了指左边。
"那边有条溪。我听见水声了。"
沈渚寒站起来,往左边走了几步。果然有溪水声,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细细的一股。他用手捧了一捧,凉的。他跑回来,把水抹在周二丫额头上。小丫头哆嗦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又捧了几捧,把她的脸和手都擦了一遍。水一碰到皮肤就干了,蒸发得很快,带走热量。周二丫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
"再擦。"老赵说。
他又擦。一遍又一遍。溪水凉得刺骨,他的手指冻得发麻,但他没停。
擦了十几遍之后,周二丫的额头没那么烫了。她的呼吸也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轻,但至少能看见了。
"行了。"老赵说,"别擦太多,她身子虚,受不住。"
沈渚寒停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手指冻得通红,指节僵硬。
他坐在地上,靠着树,喘气。
"叔。"
"嗯。"
"那些人,是谁?"
老赵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语气不像不知道,"但那不是普通的火。你看那火的颜色没有?"
"什么颜色?"
"偏蓝。普通柴火烧出来是黄红色的。那火偏蓝,像掺了什么东西。"
沈渚寒想起来了。他跑的时候确实看见火光里有一层蓝,像油烧起来的颜色。
"什么能烧出蓝火?"
"硫磺。硝石。或者——"老赵顿了顿,"剑油。"
"剑油?"
"剑修用的燃料。烧起来温度极高,普通水浇不灭。"老赵的声音很低,"能搞到这种东西的人,不是江蛟帮那种地痞。是专门的……"
他没说完。
但沈渚寒听懂了。
收剑人。
灰袍人。
无锋阁。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锈剑。剑鞘上沾了泥,草绳松了,他重新系紧。手指碰到铁牌,还是烫的。
"他们烧村子,是为了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老赵没否认。
"有可能。"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剑种。"老赵的声音很轻,"寒渚剑种。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剑。但剑在你身上,他们拿不走,就毁了村子,逼你出来。"
沈渚寒的手指攥紧了草绳。
"他们烧了整个村子,就为了逼我出来?"
"不是整个村子。"老赵纠正他,"是江边那片。坡上的棚屋烧了,但后山这边没烧。他们知道你往这边跑了。"
沈渚寒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火没烧过来。"老赵指了指树林子外面,"如果他们是乱烧的,火早该烧到后山了。但他们没烧。他们放火是为了逼人跑,不是真的要烧山。"
沈渚寒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坐在路边不跑的老头。想起那个摔碎陶罐的女人。想起那些跑散的人。
他们烧村子,逼人跑。跑出来的人里,如果有他,他们就拿剑。如果没有,他们就继续追。
"那我们得走。"沈渚寒站起来,"不能在这待着。"
"往青州道走。"老赵也站起来了,"翻过这座山,就是官道。到了官道,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追。"
"多远?"
"二十里。翻过山口就到了。"
沈渚寒把周二丫重新背起来。小丫头轻了很多,像一片叶子。他不知道是她本来就轻,还是烧得脱水了。
"走。"
后山的路越走越陡。树林子越来越密,阳光完全透不进来,里面黑漆漆的,只有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锈剑在腰间晃荡,铁牌贴着心口,烫得他皮肤发红。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他只知道,江渚村没了。
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有老赵铁匠铺的地方,那个周二丫跑来跑去送粥送鸡蛋的地方,那个他爹撒网捕鱼的地方——没了。
烧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周二丫在他背上,呼吸轻得像风。
老赵跟在后面,斧头提在手里,一步一喘。
锈剑在腰间,沉默着。
铁牌在心口,烫着。
江渚村在身后,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