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咸宜观的诗会雅集，不曾断绝，反而愈发坦荡公开。
慕名而来的文士越来越多，长安城内知晓咸宜观才女的人，也愈发广泛。
流言未平，盛名又起。
世人有人叹她风雅无双，有人谤她不守清规，有人慕她绝世才情，有人妒她风光灼灼。
褒贬交织，毁誉参半。
秋风漫卷过长安十里长街，卷起茶坊酒肆里一段段无凭无据的闲话，越过层层坊墙，终于飘入咸宜观高高的院墙之内。
满城流言，一日盛过一日。
自观主应允不必闭门避客之后，鱼玄机便不再刻意回避世人的目光。雅集照旧设在桂香亭，时辰定在白日，往来言谈尽数敞开于人前。不藏，不躲，不刻意邀人，亦不刻意逐客。
那日登门的文士，远多于往日。
李近仁几位旧友早早便到，寻了亭中靠窗的位置坐下。
余下大半，皆是听闻满城非议，特地赶来观望的陌生人。有人慕名，有人心存疑窦，纯粹想来亲眼看一看，这位被市井传得沸沸扬扬的女冠，究竟是何等模样。
三三两两的人影散在亭外回廊，低声闲谈。一字一句顺着秋风，飘进亭内。
“坊间传闻不绝，你说那些闲话，几分真几分假？”
“谁能说得清。一个出家女冠，日日与我辈男子相聚论诗，本就容易招人闲话。”
“若是懂得避嫌，早些闭门谢客，何至于闹得整座长安城议论纷纷？”
“只怕未必愿意清净。”
几句低语落下，带着揣测，带着轻薄的臆断。
廊下的慧安一颗心悬在胸口。她下意识往亭内望，唯恐鱼玄机听见这些话，或是动怒，或是难堪。
亭中石桌已经铺好了素笺，砚里墨汁研得浓润。
鱼玄机端坐一旁，一身素色道衣，发丝整齐束起。那些细碎的闲谈她尽数听见，面上不见半分恼意，也不见窘迫。她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砚台边缘。
李近仁听不下去，起身走到回廊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诸位既是为论诗而来，便莫要先被市井闲言乱了心神。耳听未必为实，何不坐下来亲眼观之。”
闲聊的几人略有几分尴尬，彼此对视一眼，陆续走进亭中，各自寻位落座。
一时间亭内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或明或暗，全都落在鱼玄机身上。
一名身着青衫的书生犹豫片刻，拱手发问:“玄机娘子，长安城中非议汹汹，日日不绝。难道你心中，当真毫无顾虑？”
所有人静待她的答复。
鱼玄机缓缓抬眸，目光缓缓扫过亭中一圈来客。亭外秋风穿过栏杆，吹动纸页边角轻轻颤动。
“顾虑自然是有的。” 她声音清泠沉静。
“只是我所思虑的，从来不是世人一张嘴如何评说。”
另一年长些的士子微微蹙眉：“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名声俱损。为何不暂且停了雅集，避一段时日风波？”
鱼玄机轻轻摇头。
“避，便能止谤吗。”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桌上空白的诗笺。
“我若闭门不出，世人便要说我心虚藏私。往后任凭我再说半句清白，都成了刻意掩饰。口舌轮回，你辩一句，旁人便编十句。以口敌口，永远没有尽头。”
亭内一片沉寂。
“既然口舌辩不尽尘言。
她伸手，稳稳握住狼毫笔杆。腕微微一横，笔尖悬于素笺之上。
“那便以笔。”
四个字落下。
亭中众人不由得齐齐屏息。
没有人再开口插话。所有人的视线，牢牢钉在那一支悬在半空的笔。秋风绕亭徘徊，落叶打着旋，静静落在青石地上。
狼毫缓缓落下，墨汁顺着笔尖洇开纸面。
《秋亭寄意》
凉飙吹观宇，尘议满京华。
众口能翻浪，孤心不逐斜。
浮名轻若叶，清骨淡如霞。
一砚秋光里，无言自守涯。
笔锋一顿，稳稳收势。墨迹淋漓，一笔一画，锋芒藏于内敛。
亭内静了许久。
有人不由自主往前半步，俯身，目光贴着纸面一字一字细读。
开篇十字，便是眼前实景。秋风掠过道观，流言席卷整座京城。待到读到颔联那一句 ——众口能翻浪，孤心不逐斜。
几声极轻的抽气声，散在人群之间。
一名鬓染微霜的老者，指尖虚虚点着那一联，久久不肯移开。
“好一句众口能翻浪，孤心不逐斜。” 他低声长叹，声音里带着震动。
“天下最可怕的，便是千万人随口一言，可以掀起滔天风浪。多少人，风浪一来，便顺着世人眼光歪斜了本心。”
“她不曾痛骂市井小人，不曾哭诉自己委屈。” 一个年轻书生喃喃自语。
“只说，我的心，不肯歪斜。”
人群之中，方才出言质疑的青衫书生面色一阵发烫，拱手低头。
“晚辈浅薄，以俗念揣度高人，惭愧。”
一名士子连忙自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笺，慌忙磨墨，一笔一划郑重誊抄。
“此诗不可埋没。仅此一联，足以传遍长安。”
一语惊醒众人。
接二连三，众人纷纷取出纸笺。亭中一时间只余下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有人抄完全篇，有人单单誊下那惊绝十字，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衣襟。
李近仁久久望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转头看向鱼玄机。
“玄机娘子今日一横笔，胜过万千言语。”
鱼玄机只是轻轻放下狼毫。指尖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墨香。
她看向亭外遥遥的长安城廓，只有一层淡淡的寒凉。
“笔墨可以堵住今日亭中众人的疑窦，堵不住满城千万张嘴。”
慧安站在一旁，方才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闻言又是一怔。
“可是今日这么多人抄下你的诗……”
“诗会流传，名便会盛大。” 鱼玄机声音轻得像一阵秋风。
“追捧我的人越多，盯着我，等着我行差踏错的人，也便越多。盛名本就是一场风浪。”
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金色的暮光斜斜泼洒进桂香亭。
访客陆续收好诗稿，整衣，拱手告辞。
亭间终于清静。满地零落黄叶，石桌上那张《秋亭寄意》静静铺展，墨迹已经慢慢干透。
她独自立在亭栏边。
方才一横提笔，她只为不向流言低头。
她尚且不知，就是这一挥而就的诗篇，将要推开一扇轰轰烈烈的大门。
长安城中，一个女冠的诗名，自此，如风而起。
秋风掠过亭栏，卷起一片枯叶，悠悠飘向墙外喧嚣尘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