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石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仪式落下帷幕。我没有回头,攥紧刀,继续朝前走。陈素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像一声声沉稳的鼓点。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阴符,那些阴符在暗红色的光中微微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我沿着甬道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几步,甬道突然变宽,形成一个圆形石室。石室中央,那口井还在,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
我走近井口,手电光照向井底。井底很深,光柱照不到底,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但那片黑暗在缓慢地涌动着,像一条沉睡的巨蛇在呼吸。我攥紧刀,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陈素:“你确定要跟我一起下去?”
陈素没有回答。她走到井边,低头看着井底的黑暗,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爹下去过。他下去了三次。第三次,他没上来。”
我心头一紧。独眼老人下去了三次。第三次,他没上来。我想到石棺里那具冰冷的尸体,想到他手心里握着的那枚刻着“陈”字的玉佩,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爹下去的时候,带的是什么?”我开口。
陈素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刀。灰。玉。”
和我一样。我攥紧刀,低头看着井底的黑暗,心跳如擂鼓。独眼老人带了三样东西下去,刀、灰、玉。他下去了三次,第三次没上来。他用自己的命做引子,镇住了井底的东西。但他说,这不是长久之计。
“走吧。”我开口,声音平静,“下去看看。”
我侧身,跳进井口。下落的过程比我想象中更长,风在耳边呼啸,像一只巨大的手把我往下拽。我攥紧刀,没有挣扎,任由身体坠落。脚触到地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某种坚硬的地面上。
我蹲下来,手电光照向四周。井底是一个更大的石室,约莫三丈见方,四壁由青石砌成,地面铺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砂石。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青铜灯盏,灯盏里燃着一簇暗红色的火苗,照亮了整个石室。
石桌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面容枯瘦,双眼紧闭,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掌心朝上。他的左眼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是独眼老人。但他已经死了。我亲眼在石棺里见过他的尸体。可现在,他坐在石桌后面,面容平静,像只是睡着了。
陈素落在我身边,站起来,看着石桌后面的独眼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爹。”
独眼老人没有回应。他坐在石桌后面,像一具被遗忘的遗骸。陈素走近石桌,蹲下来,伸手,轻轻握住独眼老人的手。那只手冰凉而僵硬,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头。
“他死了。”陈素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他还坐在这里。他还在守着这口井。”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开口。陈素松开独眼老人的手,站起来,转身看着我,声音平静:“他在等我们。”
我心头一紧:“等我们?”
陈素点头:“他用自己的命做引子,镇住了井底的东西。但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在等一个能做出选择的人。”
我攥紧刀,低头看着胸口的“守玉”,裂纹处的红光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颗沉默的心脏在跳动。做出选择。又是选择。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陈素:“那口井在哪儿?”
陈素没有回答。她转身,朝石室深处走去。我跟着她,走了大约十几步,石室深处出现了一扇门。那扇门比外面的石门更大,更厚重,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阴符,但那些阴符与外面的不同——它们是暗红色的,像用血画上去的。门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形状和“守玉”一模一样。
我攥紧“守玉”,心跳如擂鼓。那扇门,关着它。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伸手,指尖触到门面的瞬间,阴符猛地亮了一下,像被唤醒了一样。我缩回手,阴符又暗淡下去。
我攥紧“守玉”,对准门中央的凹槽,缓缓嵌入。玉佩与凹槽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紧接着,石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齿轮转动的声音,像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关被重新唤醒。
我退后几步,盯着那扇门。门缓缓向内打开,缝隙里透出一股更浓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像一张湿热的嘴,喷在我脸上。我攥紧刀,没有犹豫,抬脚跨过门槛。
门后是一片黑暗。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正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暗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扩散,像一滴血落入清水。我攥紧刀,没有后退。陈素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像一声声沉稳的鼓点。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那声音沉闷而空洞,像一口枯井在回响。我攥紧刀,没有回答。那声音又响起:“你带了什么来?”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刀。灰。玉。”
黑暗深处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才再次响起:“玉。给我看。”
我犹豫了一下,把“守玉”从脖子上摘下来,举到黑暗深处。玉佩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裂纹处的红光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颗沉默的心脏在跳动。黑暗深处那团蠕动的东西猛地剧烈翻涌,像被惊动了一样。
“它裂了。”那声音说,“谁补的?”
我攥紧玉佩,没有回答。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响起:“你补的。你用你的血补的。玉裂人补,人裂玉养。你们已经绑在一起了。”
我心头一紧:“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黑暗深处沉默了很久,那声音才缓缓响起:“你带着它,它带着你。你死,它碎。它碎,你亡。你们,已经分不开了。”
我攥紧玉佩,指尖掐进掌心。你死,它碎。它碎,你亡。我和“守玉”,已经绑在一起了。我低头看着玉佩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像一道道细小的伤口,触目惊心。
“那你是谁?”我抬起头,盯着黑暗深处,“你为什么会在这口井里?”
黑暗深处沉默了很久,那声音才缓缓响起:“我是它。也是你。”
我心头一凛。又是这句话。我是它。也是你。我盯着黑暗深处,声音有些干涩:“你在我身体里?”
黑暗深处没有回答。但我的左手掌心突然一阵灼热,那道青红相间的印记像被点燃了一样,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印记在光中微微蠕动,像一条细小的蛇。
“你的一部分,已经在我身体里了。”我抬起头,盯着黑暗深处,“是你做的?”
黑暗深处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才缓缓响起:“是你自己做的。你用自己的血补了玉。玉裂人补,人裂玉养。你补了玉,玉也补了你。你的一部分,在玉里。我的一部分,在你身体里。我们,已经分不开了。”
我攥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我的一部分,在玉里。它的一部分,在我身体里。我们,已经分不开了。我低头看着“守玉”,又看了看左手掌心的印记,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怎么办?”我抬起头,盯着黑暗深处,“怎么才能解开?”
黑暗深处沉默了很久,那声音才缓缓响起:“解不开。除非……”
“除非什么?”
黑暗深处没有回答。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暗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扩散,像一滴血落入清水。那声音像从井底传来,又像从我身体里传来:“除非,你愿意把你自己,彻底交给它。”
我攥紧刀,心跳如擂鼓。把你自己,彻底交给它。我低头看着“守玉”,又看了看左手掌心的印记,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盯着黑暗深处,声音平静:“我拒绝。”
黑暗深处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才缓缓响起:“为什么?”
我攥紧刀,声音平静:“因为我还想活着。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我不想把自己交给任何东西。”
黑暗深处沉默了很久,那声音才缓缓响起:“你会回来的。”
我转身,朝来路走去。身后,那声音像从井底传来,又像从我身体里传来:“你会回来的。因为,你的一部分,已经在这里了。”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我攥紧刀,继续朝前走。走出石室,走出甬道,走出那扇暗红色的门。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我站在石室中央,大口喘着气,低头看着胸口的“守玉”。裂纹处的红光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颗沉默的心脏在跳动。
陈素站在我身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它说的对。你的一部分,已经在这里了。”
我攥紧玉佩,没有回答。我低头看着左手掌心的印记,那道青红相间的印记在暗红色的光中微微蠕动,像一条细小的蛇。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陈素:“我知道。但我不想把自己交给它。”
陈素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你想怎么做?”
我攥紧刀,声音平静:“我想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