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诏书自洛阳太极殿颁下的消息,只用半日,便辗转传到洛阳冯氏府邸。
一名年轻的冯家子弟双拳紧紧攥起,语声里压着愤懑。
“娘娘居中宫数年,恪守礼制,从无半分失德逾矩之事,何以落得这般结局?帝后隔阂,原是深宫私怨,最后却要娘娘承担废后的结果!”
“慎言。” 站在前列的一名年长族人侧目看他,声音压低。
“朝堂之上圣断已定,妄议君心,便是给我们全族招祸。”
年轻堂弟咬着唇,胸膛起伏,终究把余下的话咽回腹中。垂首退到一旁,肩头依旧紧绷。
另一位族叔缓步上前,眉头紧锁道:“往日我冯家的门第荣光,大半仰仗中宫。如今后位一废,朝中风向顷刻翻转。从前那些主动依附我们冯家的朝臣、世族,此刻必定避之唯恐不及。往后族中子弟在朝为官,处处都会受掣肘。”
厅内有人轻轻应声。
“何止避嫌。朝中本就有不少官员与冯家存有嫌隙。从前忌惮中宫,不敢有所动作。如今娘娘被废,他们必会寻机发难,伺机打压咱们冯家子弟。”
“那我们便只能坐视此事,一言不发?不寻求其他家族联合上书给陛下,替皇后求情吗?” 另一位族人抬首问道。
“上书求情万万不可。陛下在太极殿当众言明心意已决,废后乃是圣断。此刻上表,便是逆拂龙颜。非但救不出娘娘,还会让陛下疑心冯家结党,届时牵连整个冯氏一族,祸患更重。”
厅内一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静静站着,片刻之后,一名年迈的族人长叹一声,声音沙哑:“清姑娘端谨守礼,不曾争宠,不曾弄权,老老实实守着中宫本分,到头来却落得被废出家的下场。深宫之中,帝王心意翻覆,最是无情。”
一名两鬓染霜的旁支族叔,长长喟叹一声:“若是国公或是大郎冯诞尚在,何至于阖府惶惶,竟无一人敢叩宫门,入宫叩阙,为娘娘求情。可如今树的主干已折,余下枝桠,谁又敢贸然去御前触怒天颜。”
话音落下,满厅又是一片死寂,没人接话,人人心里都懂,冯家那两根能稳稳站在陛下身侧、敢进一言的梁柱,早已埋入黄土。
冯清废居瑶光寺后的两年,是大魏后宫最沉静、也最暗流汹涌的两年。
中宫空置,凤位虚悬。
朝堂无人再敢轻易议后。废后一事余波未散,朝野依旧记得当年太极殿,圣意决然的模样。无人敢触帝王忌讳,更无人敢妄议中宫废立。
两年光阴,洛阳宫城气象悄然更迭。从前依附冯清一脉的宫人、女官、内侍,渐渐收敛旧态,谨言慎行,安分守职。六宫嫔妃无人敢争锋,无人敢张扬。
清晖殿常年温暖宁和,御驾往来频繁,岁岁无间断。
这日午后,孝文帝执笔批阅文书,案前清茶袅袅。内侍躬身侍立在侧旁。
孝文帝批了一会儿文书,放下朱笔,目光静滞片刻。突然若有所思道:“中宫虚悬两年,宫闱无主,礼制不全,终究非长久之态。”
内侍垂首不敢接话。
这是孝文帝第一次,公然在近侍面前,流露重立中宫之意。
两年来,孝文帝冷眼看过六宫所有人。看过诸妃争妍、世族攀附、看过朝野观望。唯独冯妙莲,岁岁伴身,温驯沉静。不争不妒,不涉朝堂,不结外戚。长久温顺妥帖,岁岁如一。
日落时分,孝文帝步出御书房,径直去往清晖殿。
殿内案上摆着半卷诗书、一幅未干的墨迹。冯妙莲端坐案前,静静临字。听闻脚步声,方才抬眸,起身躬身行礼。
“陛下。”
孝文帝抬手,语气平和:“免礼。近日身子可安稳?”
“托陛下庇佑,一切安好。” 冯妙莲垂眸应答,举止端柔。
“秋日寒凉,陛下日日操劳朝政,更需保重龙体。”
孝文帝落坐案旁,看着她案上工整字迹,轻声开口:“这两年,中宫空置,六宫无统,礼制缺憾,朝野始终悬着一桩大事。”
冯妙莲心里微顿,面上神色如常,只温顺垂首:“朝堂礼制,皆是圣裁,妾不敢妄议。”
她从不主动求位、不主动争权,两年如一日,安分守嫔御本分。
恰恰是这份克制安稳,让孝文帝最是心里满意。
孝文帝望着她,语声沉静笃定:“朕思虑两年。六宫之中,唯有你品性温良、伴朕最久、最合朕意。朕决意,重立中宫。”
冯妙莲身形微滞,须臾之间,依旧温顺屈膝:“妾蒲柳之姿,恐难担中宫重任。”
“朕意已决。” 孝文帝语气平稳,无半分犹疑。
翌日,太极殿早朝。
百官依序立班,朝衣肃穆,殿内静谧无声。
孝文帝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声音沉稳落遍大殿。
“中宫虚悬两载,宫闱无统,宗庙无配,礼制不全。冯昭仪品性端慎,侍奉朕躬多年,温良恭顺,贤德有容。今朕决意,册立冯昭仪为皇后,正位中宫,主持六宫。”
话音落下,阶下百官心头齐齐一震。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蹙眉沉吟,有人默然颔首,有人眼底藏着复杂思虑。
片刻沉静后,一名老臣缓步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前废后亦是冯氏。短短两载,冯氏一废一立,恐朝野议论,望陛下三思。”
孝文帝静静望着他,半晌,缓缓开口:“前朝废后,因帝后情分断绝、难承宗庙,乃是朕经年权衡圣断。今次册立,择贤而立,非择族而立。二人品性、心境、行止全然不同,何来重复非议?”
老臣伏身再谏:“陛下两度册立中宫,俱出自冯氏。纵使今日冯家无人掌枢,然则后位一再归于一族,朝野人心难免有所趋附。臣唯恐日积月累,再生外戚之势,请陛下三思。”
孝文帝语声决然,再无半分余地:“朕观其行两载,安分守礼,不预朝政、不私宗族、不弄权恃宠。后宫贤良可用,便当立。朕意已决,无需再谏。”
众人垂首立班,满殿文武,无人再言反对。
中书令默然片刻出列躬身:“臣遵旨,拟撰册后诏书、定制金册凤印,择吉日行册封大典。”
“准。”
一朝定音,新后大局既定。
消息飞速传遍宫城内外。
六宫各殿嫔妃听闻消息,无人不惊叹。两年来的平静蛰伏,一朝登顶,终是尘埃落定。
清晖殿内,宫人往来恭贺,神色欣喜。
冯妙莲立在窗前,望着庭中静静摇曳的秋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两年静默,两年隐忍,两年步步安稳。
她不争、不抢、不闹、不辩,只凭长久陪伴、岁岁安分,等到了今日金册临门、凤位归身。
这份盼了许久的凤位终于落于掌中。无人知晓她心底沉沉翻涌的万千心绪。
同年秋日,钦天监择定吉日。
太庙斋戒、礼部备礼、百官预班、宫城悬彩。
盛大的册封大典如期举行。
金册煌煌,凤印灼灼,礼乐震天,百官齐齐跪拜。
冯妙莲身着十二纹章皇后袆衣,头戴珠翠凤冠,步步登阶,从容端庄,一步步踏上太极殿中宫御位。
礼官宣唱,声彻宫城:
“册冯氏妙莲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 钦此!”
跪拜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自此,废后沉寂两年的大魏后宫,再度迎来新的中宫。
千里宫墙之内,一边是瑶光古寺,青灯寂寂;一边是洛阳宫阙,凤位煌煌。
二人同出冯氏一族,一守空门,一登凤阙,一世寒凉,一世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