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那句话落下来,他没接。站了站,把兜里的菜叶子往上提了提,走了。身后没动静,老太太也没再说话。他走出棚子,拐上巷子,风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巷子口那家早点摊收了,蒸笼摞着,盖着白布,老板娘不在了。地上掉着半根油条,踩扁了,黑乎乎的。他看了一眼,没捡。脚底下还是黏,菜市场带出来的泥,一路走一路掉,到楼下的时候鞋底干净了些。
回到楼上,天更阴了。楼梯间还是黑的,他摸着扶手上去。扶手凉,铁锈蹭了一手。二楼拐角的纸箱还倒着,他跨过去。三楼那只猫又叫了一声,比刚才细。四楼到了,走廊灯还亮着,黄乎乎的。老张的门关着,电视还响。他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比外面暗。一股子膏药味,浓,呛鼻子。他愣了一下。老周那屋的门半开着,灯没开。他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老周趴在床上,被子揉成一团压在腿底下。一条胳膊耷拉在床沿外头,手指头勾着,像要抓什么。脸侧着,朝着墙,看不见。他喊了一声:“老周。”
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老周的肩膀动了动,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
“咋了?”
“腰……腰不行了。”老周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早上起来,就动不了了。跟断了似的。”
他走进去。屋里更暗,窗帘拉着。老周身上那件秋衣卷到胸口,后腰上贴了两块膏药,黑的,边儿翘起来了。旁边的床头柜上搁着个矿泉水瓶子,空的,倒着。地上有个脸盆,里头有点水,浑的。盆沿上搭着条毛巾,硬的,跟纸壳子似的。
“啥时候的事?”
“天没亮。想起来烧水,一翻身,就完了。躺到现在。”
“吃药没?”
“哪有药。”
他站了一会儿。兜里的菜叶子窸窸窣窣响。他把菜叶子掏出来,搁在灶台上。有片白菜帮子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放回去。灶台上那个空碗还在,锅还在。他拿手抹了一把,油灰蹭了一手。他没往裤子上蹭,找了个抹布擦了。
米袋子里还有米,不多了。他舀了一碗,淘了淘,搁锅里煮。火苗子舔着锅底,屋里慢慢有了点热气。膏药味混着米味,怪。他翻了翻柜子,翻出半包榨菜,搁在碗里。又翻了翻,找出一小瓶红花油,搁在老周床头。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老周屋里。老周还趴着,姿势没变。他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腾出手,扳老周的肩膀。老周哼了一声,疼得直抽气。
“慢点……慢点……”
他扶着老周侧过身来。老周的脸露出来了,灰白灰白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窝陷进去,眼珠子发黄。头发乱着,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嘴角有口水干了的印子,白的。
“能坐起来不?”
“不行。腰使不上劲。你把我腿搬一下,蜷着点。”
他搬了搬老周的腿。老周咬着牙,额头上冒汗。搬完了,喘了半天。他把枕头拽过来,塞在老周腰后头。老周哎了一声,没再动。手抓着床沿,指节发白。
他把粥端过来。老周伸手接,手抖,碗差点洒了。他拿住碗,搁在床边,说:“你躺着吧,我喂你。”
老周没吭声。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老周嘴边。老周张嘴,喝了。粥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拿袖子擦了。
喝了几口,老周不喝了。摇了摇头。
“你吃吧。”老周说。
“锅里还有。”
“你吃。你干活。”
他没说话。把碗搁下,出去盛了第二碗。锅里剩的不多了。他盛了半碗,端进来。老周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他。
“你就剩这点?”
“够。”
“你那碗呢?”
“吃了。”
老周不说话了。看着他。他端着碗,又舀了一勺递过去。老周没张嘴。两个人僵着。粥的热气在中间飘。灶台上那点榨菜他忘了拿,搁在外屋了。
“你吃。”老周说。嗓子哑得厉害。
“你先吃。吃完我再盛。”
“锅里没了。”
“有。”
“我听见了。你就盛了半碗。”
他不说话。老周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老周把嘴张开了。他又喂了一勺。一勺一勺,喂完了。碗底剩了点稠的,他拿勺子刮了刮,递过去。老周摇头。
“你吃了吧。”老周说。
他把碗底那点稠的刮进嘴里。站在床边,嚼了嚼,咽了。老周看着他,眼皮耷拉着,但眼睛亮。他伸手把老周嘴角的粥渍擦了。手糙,老周的脸皮也糙。擦完了,他把手收回来。
“你去把碗洗了。”老周说。
“搁着。”
“洗了。别搁。”
他端着碗出去了。灶台上还堆着菜叶子,他把好的挑出来,烂的扔了。白菜帮子切了切,拿盐搓了搓,搁在碗里。芹菜梗子切成段,也搁着。明天能对付一顿。碗洗了,锅刷了。灶台又抹了一遍。抹布脏了,他搓了搓,挂起来。红花油拿进老周屋里,搁在床头柜上。老周看了一眼,没说啥。
回屋的时候,老周把脸埋回枕头里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老周的背一起一伏,呼吸粗。后腰那两块膏药翘着边儿,他想伸手按按,又没动。外头走廊里老张的电视换了个台,有人唱歌,调子拖得长。他把老周的门带上,留了条缝。屋里暗,老周那屋的膏药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淡淡的。
“老周。”
“嗯。”
“晚上想吃啥。”
“不饿。”
“不饿也得吃。”
老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肩膀抖了抖。他以为老周要翻身,走过去。老周没翻。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闷着出来。
“兄弟。”
“嗯。”
“你比我亲儿子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