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空碗还搁在灶台上,锅也搁着,都没洗。他拿手抹了一把灶台,油灰蹭了一手,在裤子上蹭掉。裤子膝盖那儿本来就有一块黑印子,蹭完更黑了。胃里那点粥早就没了,肠子咕噜响了一声,他没管。
出了门。走廊灯还亮着,十五瓦,黄乎乎的。隔壁老张的门关着,底下缝里透出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有说话声,听不真。他放轻脚步,下了楼。楼梯间黑,扶手冰凉,他摸着墙下去,四层,每层拐角堆着东西,有的碰到脚,软的,不知道是啥。三楼拐角那家养了只猫,听见脚步叫了一声,细的,他没停。二楼拐角的纸箱倒了,他扶了一把,扶起来又倒了,他没再管。
外面比屋里亮。天阴着,灰白灰白的。风小了些,但冷。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下巴往里缩了缩。巷子口那家早点摊还没收,蒸笼摞着,冒白气。老板娘拿抹布擦桌子,看见他,没招呼。他也没停。巷子走到头,左拐,再走两百来步,就是菜市场。
菜市场在一条窄街上,两边搭着棚子,铁架子,石棉瓦顶。这个点快散了,人不多。几个摊子还在,卖剩菜的,卖豆腐的,卖调料的。地上湿,烂菜叶踩来踩去,黑乎乎的泥。有股味,捂久了的那种,酸里带臭,混着鱼腥。他放慢脚步,眼睛往地上扫。脚底下黏,踩到一片烂西红柿,滑了一下,没摔。站稳了,鞋底上沾着红乎乎的烂泥,他在地上蹭了两下。
入口第一家是卖白菜的。大车拉来的,码得整整齐齐,帮子白,叶子绿。他站旁边看了一眼。摊主是个胖女人,正往车上搬,一摞一摞的,准备走。地上掉了两片叶子,外帮的,蔫了,边儿发黄。他等她转过身,弯腰捡起来。抖了抖泥,塞进兜里。胖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啥。他把手揣回兜里,往前走。
第二家卖萝卜。萝卜堆着,红皮的,带着泥。地上有削下来的萝卜缨子,还有几个小的,指头粗的,没人要。他蹲下去,捡了三根小的。卖萝卜的老头正算账,没注意他。他站起来,把萝卜也揣兜里。兜鼓了,坠着。
往里走,人更少了。地上烂菜叶子踩得稀碎,看不出原样。他低头找,找那些还能吃的。有片白菜帮子,被人踩了一脚,半边嵌在泥里,他抠出来,把泥的那半掰掉,剩下半截好的,放兜里。有个西红柿,烂了半边,他拿起来看了看,另半边还硬实。也收了。旁边有把芹菜,叶子黄了,梗还脆。他折了折,断了。也塞兜里。
走到豆腐摊前,他停了停。豆腐摊还没收,板上搁着两块豆腐,白的,嫩。他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再往里,是卖土豆的。摊子已经空了,只剩一地泥和几个芽眼很深的小土豆。他蹲下捡,捡了四个。指甲掐了掐,还硬。装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跟早上一样,脆的。他扶了下膝盖,直起身。兜里的菜叶子挤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响。有片叶子从兜口探出来,他塞回去。
前面棚子下面有个老太太。他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卡子别着。穿件灰蓝的罩衫,洗得发白了。罩衫胳膊肘那儿补了块布,颜色不一样,深灰的,针脚粗,一看就是自己缝的。手里拎个布袋子,蓝布的,也旧。她在捡菜叶,一片一片地翻,翻到好的就往袋子里塞。动作慢,但不含糊。有片叶子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扔了。扔的那片他看了一眼,烂了心。
他犹豫了一下。想绕过去。但路窄,旁边是个卖活鸡的笼子,过不去。笼子里还剩两只鸡,蹲着,羽毛戗着,没精神。地上有鸡毛,白的,踩在泥里。他只好往前走。脚步声在湿地上啪嗒啪嗒的,老太太听见了,回过头。
脸瘦,颧骨高。眼窝深。眼皮耷拉着,但眼睛还亮。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蹲着。都没说话。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蹲在她旁边。地上还有菜叶,被踩过好几脚的那种。他拨拉了两下,翻出一片白菜帮子,还有几根芹菜梗子。都往兜里揣。旁边有半个洋葱,皮干了,里头还白。他拿起来闻了闻,没味了。搁下了。老太太瞥了一眼他搁下的洋葱,又看了看他。还是没说话。
老太太还蹲着。他听见她喘气声重,呼哧呼哧的,嗓子像拉风箱。手也抖,拿菜叶的时候得捏好几下才捏住。她兜里有块手帕,掉出来了,灰白的。他捡起来递过去。她接了,攥手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帕角上绣着朵花,红线绣的,旧得发暗了,但他看见了。
棚子上面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砸在泥地上,溅起小泥点。他挪了挪,避开。老太太也挪了挪。两个人蹲成一排。中间隔着一摊积水,黑乎乎的,映着棚顶漏下来的光。
他兜里满了,鼓鼓囊囊的,往下坠。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泥拍不掉,湿的,印了两个圆印子。腿蹲麻了,站直的时候血往下走,脚底板针扎似的,他跺了两下。
老太太也站起来了。慢,手撑着膝盖,先撅屁股,再直腰。直起来的时候哎了一声,很轻。她拎着布袋,布袋也挺沉,底下鼓着。
她看了他一眼。看了看他兜里鼓出来的菜叶子。看了看他棉袄袖口露出来的棉花。看了看他脚上的鞋,开胶了,用黑胶带缠着。看了看他的手,指头上有裂口,黑的。
他没看她。想走。脚底下黏着片烂菜叶,甩了甩,没甩掉,拿手抠了。
老太太没动。站在那里,喘匀了气,开了口。
“年轻人,你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