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了电话。
手机搁在胸口,屏幕暗下去。娘的声音还在耳朵里,颤巍巍的,像风从窗缝钻进来。他躺了很久,没动。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道裂纹看,看成了两条。
翻身坐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脆的,像掰筷子。床板跟着吱呀一下。摸黑去够桌上的水杯,杯子空的。晃了晃,没一滴水。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紧,像吞了把沙子。
厨房在走廊尽头,公用的。四户人合用一盏灯,灯泡十五瓦,黄的。走廊堆着邻居的纸箱和煤气罐,侧身过。有个纸箱上印着“精品红富士”,口敞着,里头塞着破鞋和旧衣服。另一家门口搁着辆儿童车,轮子歪了,积了一层灰。他侧着身子从缝里挤过去,肩膀蹭了墙,墙皮簌簌往下掉。
厨房门关不严,推开的时候铁皮门刮地,刺啦一声。
灶台上搁着他的锅。铝锅,底儿烧得发黑,锅盖凹了一块。揭开盖,里面干干净净。上顿吃完泡了水,水倒了,没刷。锅壁上结着一层干了的米汤,白灰色的,像霜。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动,硬邦邦的,贴着锅。
米袋子在墙角。拎起来,轻飘飘的。他手伸进去,指尖碰到底,刮了刮,拢起来一把。就一把。手心攥着,粗粝的米粒硌手。里头还掺着两粒碎米壳,黄的,他没挑,一起倒进锅里。
他站在灶台前。水龙头拧开,水流细得像线。接了小半锅。米倒进去,一颗没剩。手在水里搅了搅,米粒沉底,水浑了,白的。有两粒浮上来,在水面上打转,他用指头摁下去,一摁,又浮起来。
点火。煤气灶打了两下才着,火苗扑一下蹿起来,蓝的,舔锅底。他退后一步,靠着墙等。锅里的水慢慢热了,米粒在底下转,开始翻小泡。咕嘟咕嘟的,声音很轻。他想起来刚搬进来那天,也是这口锅,煮了满满一锅面。那会儿还有力气,一天卸了两车货,回来下把挂面卧个鸡蛋,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五分钟吃完。锅底空了,肚子也饱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隔壁老张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一下。“还没吃呢?”
“嗯。”
老张没再说啥,倒了水回屋了。门关了。走廊又空了。
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能照见人影。水多,米少。他拿勺子搅了搅,锅底粘了几粒,刮上来。勺子磕在锅沿上,响。盖回去。火拧小。靠在墙上等。墙凉,透过衣服渗进来。他看着灶火,蓝光一跳一跳的。想起老家灶台。大铁锅,烧柴火,他娘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脸,红的。锅里熬的红薯粥,稠,筷子立得住。他蹲在旁边看,咽口水。他娘拿勺子舀一口,吹凉了递他嘴边。甜。
他闭了闭眼。
粥好了。关火。拿碗盛。就一个碗,口上缺了个小角。碗底沉着一层薄粥,浅浅的,盖不住碗底的花。他端起来,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凳子三条腿,一条拿砖头垫着。坐上去得找准重心。他挪了挪,凳子晃了一下,稳住了。
第一口。烫。没味。他抿着,让粥从嘴里过一圈,咽下去。胃里空了一天,热粥下去,烫得胃缩了一下。又喝一口。就着碗边转着喝,转一圈,碗底就见了。
最后几粒米刮出来,拿舌头舔了舔勺子。碗放下。灶台上那个铝锅还坐着,空的,锅底剩一层米汤印子。他看了一眼。锅是空的。肚子也是空的,只是没那么叫了。
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卷胶带的纸芯子。抠了抠,指甲缝里有灰。兜里还有三十七块。今天没挣。小赵后来说管事的不要人了,临时减了一个。他白起了个大早,在桥洞蹲到八点。风从桥洞那头灌过来,穿的还是上回小赵给的旧棉袄,袖口磨秃了,棉花从线缝里往外钻。他蹲着,把手抄进袖筒里,脚趾头在鞋里蜷着。旁边有人点了堆火,捡的废木料,烟大,呛眼睛。他没凑过去。烟熏了,回去洗头费水。后来散了,没一个活。回来路上捡了六个塑料瓶。卖了七毛。收废品的老头只给这些,说现在塑料不值钱,一毛五一个,六个九毛,抹了零头。他没争。
三十七块。房租三百八。娘的片子两百多。他手指头在桌面上划,划来划去,算不清楚。划着划着停住了。桌面上有一道刀痕,很深,谁割东西留下的。他用指甲抠了抠那道痕,抠出来一点黑泥。
窗外有声音。对面楼有人开窗,哗啦一响,然后啪,又关上了。风灌进来,窗户上的胶带鼓了一下,又平了。那道翘角的绳子还系着,绷得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胶带黄乎乎的,一道一道,横竖都有。光透进来,落在手背上。手背上那些口子,一道道的,横着竖着,也像胶带贴的。他没开灯。省电。屋里暗,暗得看得见对面楼墙上的水渍。那墙一年到头没太阳,长了绿苔,黑一块绿一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绿苔像老家的山。后山,雨天,满山湿漉漉的绿。小时候上山砍柴,脚底滑,摔过一跤。柴滚到坡底,他坐泥里,裤子破了。他爹揍了他一顿。他娘给他缝裤子,灯底下一针一针,一边缝一边说,不疼啊,不疼。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的。胶带挡着,风灌不进来,但凉气还在。玻璃里面一层水汽,他的气哈上去,模糊了胶带的黄。他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又赶紧擦了。擦完盯着玻璃看,雾气慢慢又蒙上来,那个字的位置上留了一道水痕,往下淌。
手机在屋里响了。他走回去。屏幕亮着,弟弟的号。他没接。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他坐在床沿。手机搁在枕边。屋里静。窗户上的胶带在暗里发黄,一道一道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裂口,指关节鼓着。摊开手掌,掌心的纹路里嵌着黑灰,洗不干净了。
六年。来的时候兜里揣着三百块。在工地上干,在桥洞等活,在这个出租屋里。窗户一年比一年漏风,胶带贴了一层又一层。寄回去的钱,加一起也没攒下多少。娘还是下不了炕。弟弟还在电话那头说“哥,你能不能”。
他看着那个空碗。
六年了。
他第一次问自己:六年了,我到底混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