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老周回来得晚,脚步沉。开门,关门。安静了很久。林铁武躺床上,隔着石膏板墙,听见一声低的。
“力气能换钱,可力气会耗尽。”
他没动。翻了个身,面朝墙。
自己窗户漏风。铝合金的,变形了,关不严。底下一条缝,能塞进去一根手指。风从那里灌,呜呜的,像吹口哨。半夜风大,窗缝里的声音尖起来,细的,像谁在哭。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封窗户。胶带是上回搬家剩的,黄色宽的,一卷两块五。他撕了一截,贴上去。用手按。按完凑近试,还有风。又撕一截,叠在上面。再按。还有。他干脆从头贴到尾,横一道竖一道。窗户上全是黄胶带,一道一道的。光透进来是黄的,屋里暗得像傍晚。
退后两步看。难看。但风小了些。手凑近,还有点凉意。算了。
坐下来。腰疼。膝盖也疼。昨天没去桥洞,今天也不想去了。去了也白等。这两天一个活没接着,兜里剩三十七块。房租月底到期,三百八。欠了两个月了。房东前天来敲门,他装不在。
手机响了。弟弟的号。他接了。
“哥。”
“嗯。”
“娘腿还疼。上回寄的钱买了药,吃了几天,不管用。镇上医生说去县里拍片子,得两百多。”
他没说话。手里攥着胶带卷,指头抠上面的胶。
“哥,你看能不能……”
“过几天。”他说,“过几天再寄。”
“上个月也说……”
“我知道。”他打断,“过几天。”
挂了。手机放桌上,屏幕亮着,照着他那只手。手背皴了,口子一道一道的,贴胶带的时候没觉得,现在看着有点扎眼。
他站起来,又去检查窗户。有一道贴歪了,翘起来一个角,风从那里钻,胶带呼哒呼哒响。他按了按,没按牢。胶带没粘性了。用指甲掐着翘角使劲摁,摁住了,手一松又翘。
找了根绳子。去年捆被子用的尼龙绳,细的。把翘角缠两圈,系紧。绳头塞进缝里。
这回不响了。
站在窗前。外面是对面楼的墙,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窗户贴满黄胶带,屋里暗得看不清东西。没开灯。省电。
坐回床上。床板硬,坐久了屁股疼。枕头垫腰上,靠着墙。墙凉,隔着枕头也凉。脑子里算账。这个月干了六天活,一天一百二,七百二。吃饭花了小两百。剩五百多。寄了三百回去。剩两百。房租三百八,不够。
闭上眼。过一会儿又睁开。又去看窗户。胶带在暗里泛黄,一道一道横着,像绷带缠在窗上。有一道边上起了小泡,用手按,按不平。风从泡里钻,细丝丝的。没再管。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
“林哥?小赵。”声音哑,像感冒,“通州有个活,明天,卸板材。一天一百八。去不去?”
他算了算。车费来回八块。中午吃饭五块。净落一百六。比桥洞强。
“几点?”
“早上五点,桥洞集合。有车接。”
“去。”
挂了。手机搁枕边。躺下。侧身。腰底下垫了件旧衣服。不管用。还是酸。膝盖弯着,也酸。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水渍洇了一大片,黄褐色,像地图。
想起小时候。老家窗户也漏风。他爹用报纸糊,糊完了一刮风还是响。他娘坐在窗边,拿旧布条塞缝。塞完了拍一拍,说,好了,暖和了。那时候他娘腿不疼。走路快得很,挑水一担走二里地不带喘。
现在他娘八十了。腿疼得下不了炕。
闭上眼。睡过去之前想,明天扛完板材,去邮局。寄两百。过几天再寄。
夜里风大了。窗户上的胶带绷得紧,没响。他睡得很沉。
天快亮的时候醒了。摸黑穿衣服。膝盖僵了,用手掰着弯。站起来扶着墙,站了会儿。开门,冷风灌进来。缩了缩脖子。
巷口早点摊刚支上。看了一眼,走了。到桥洞底下,小赵已经在了。蹲着抽烟。见他来,递了根烟。他接了。点上。
“昨天没睡好?”小赵看他。
“睡了。”
“你这衣服……”小赵指他肩膀。低头看,衣服上沾着黄胶带。撕下来,黏糊糊的。
车来了。金杯,里面坐四个人。上去,挤最后面。车开起来,晃。靠窗闭眼。手插兜里,摸到胶带卷的纸芯子。还剩一点边角。想,回去再贴一层。
手机震了一下。弟弟的短信。“哥,娘问你什么时候寄钱。”
盯着那行字。手指冻得僵,打字慢。“过几天。”
发出去。手机放兜里。靠车窗。外面天慢慢亮了。路边树往后退。腰疼。膝盖疼。手背上的口子也疼。
车上了高速。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看到路牌。通州。快到了。坐直了,搓了搓手。指头缝里还有昨天水泥灰,洗不掉。往裤子上蹭了蹭。
车下高速。拐进工业区。路边停着大车,堆着板材。木材,一垛一垛。长条的,看着不轻。
车停了。小赵先下去。跟着下。脚踩地上,膝盖响了一声。咬牙。管事的过来,扫他们一眼。
“四个人,卸三车。一车两百,四个人分。”
他算。三车六百,四个人,一人一百五。不是一百八。没说啥。
扛起第一块板。重。压肩膀。走。到中午歇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筷子。蹲在板材垛旁边,馒头就凉水。吃完接着干。
下午四点多卸完。管事的给钱。三张五十。折好,塞内衣兜。贴胸口。
坐车回去。到燕郊天黑了。没回出租屋。先去邮局。邮局关门了。在门口站了会儿。明天再来。
走回巷子。上楼。开门。屋里黑。窗户上的胶带还在。有一道又翘了。没管。摸黑躺下。
手机响了。弟弟的号。他接了。
“哥,娘要跟你说话。”
然后是娘的声音。老了,颤巍巍的。
“铁武啊,腿还疼。”
他躺在那儿。手机贴耳朵上。没说话。过了几秒。
“过几天再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