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还是去桥洞底下等活。
他住燕郊往外数第三条巷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房租三百八，隔断间，石膏板墙，隔壁打呼噜都听得见。床是木板搭的，底下垫砖。睡觉得侧着身，平躺腰受不了。
十年了。
十年前他从河南过来，四十出头，一身力气。工地上搬砖，一摞八块，一只手拎两摞，从一楼拎到六楼。一天下来肩膀磨得通红，晚上凉水冲，第二天接着干。那时候没觉得什么。
后来腰不行了。物流仓库卸瓷砖，一箱八十斤，他弯腰去抱，听见腰里“咔”一声。当时就蹲下了，站不起来。管事的看了他一眼，说，歇会儿。他在地上坐了一刻钟，自己爬起来了。那天的工钱照给，一百五。他拿着钱去药店买了盒膏药，贴两天，不疼了，又接着干。
腰从此落下病根。阴天下雨就酸，弯久了直不起来，直久了弯不下去。后来干活腰上缠一圈布，勒紧了，能撑一阵。晚上解开，勒痕一圈紫印子。
肩膀也是。早年扛钢管，六米长，走跳板，肩膀压得脱皮。包消了，右肩比左肩塌一块。
膝盖是最近几年的事。过了五十，工地不要了，只能找别人不愿意干的。装卸，搬运，掏泔水桶。有回给饭馆搬泔水，两桶一百二十斤，往三轮车上搬，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从那以后膝盖就肿了，蹲下去得扶着东西才能起来。
他今年五十三。
桥洞底下的活越来越少。前几年还有工地来招人，一天一百五、一百八。现在全是中介，都要信息费。二十的，五十的，还有一百的。他交过两回。一回二十，骗子。一回五十，真给了活，冷库搬冻肉，干了两天。两天挣三百，扣五十，剩二百五。零下十八度，穿两件棉袄，膝盖裹塑料袋，还是冻得疼。干完膝盖肿了三天。
后来不交了。交也交不起。一个月能接七八天活就算好的。一天一百二，不到一千块。房租三百八，吃饭一天十块，烟戒了，酒戒了。剩的寄回家。老家还有老娘，八十多了，跟着弟弟过。每月寄三百，有时二百。弟媳妇的脸不好看，他知道，没办法。
那天早上从桥洞往回走，路过早餐店。蒸笼冒白气，肉包子一块五，素包子一块。他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兜，走了。
回到出租屋，把两张纸条掏出来。一张姓赵的，关机。另一张上回交五十的中介，字迹模糊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打。打了也没用。
他把纸条扔桌上。桌上半瓶矿泉水，昨天灌的热水，早凉了。旁边两盒膏药，五块的还剩两片，六块的没动。他把五块那盒最后一贴撕开，贴腰上，靠墙等热劲过去。墙凉的，热气隔着衣服散不开。
十年前刚来燕郊，住工棚，十几个人一间。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不觉得苦。有力气就不怕。工头喊一声，他第一个上。现在早上起来手是僵的，活动半天才能攥拳。膝盖一弯就响。腰得侧身撑起来，再慢慢直。
他站起身，弯腰够鞋。腰里一阵疼，咬着牙穿上。鞋底磨平了，脚后跟磨了个洞。脚掌全是老茧，硬得像鞋底。
躺下。侧着身，矿泉水瓶子灌热水，毛巾裹上，垫腰底下。看着石膏板墙上的水渍，洇了一大片。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了。昨天桥洞底下见过的一个，问他有没有活路。他说没有。那人说通州有个劳务市场，不交钱，直接派活。去不去？
他想了想。通州，公交一个半小时。车费来回八块。去了不一定有活。有活也不一定干得了。五十多了，人家不要。
他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手机放枕边。屏幕暗了。屋里彻底黑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腰上的热水瓶慢慢凉了。他没再灌。
隔壁开始吵。小夫妻，摔东西，骂。女的说你没本事，男的说你有本事你走。然后是哭声。他听着，没动。后来安静了，他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五点醒。天没亮。腰疼得翻不了身。慢慢侧过去，手撑床板坐起来。坐了一会儿。摸过裤子，摸过鞋。站起来扶着墙。
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灯昏黄，有人洗漱。他接一捧凉水洗脸，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冰得一哆嗦。
回屋，两盒膏药都揣上。五块的空盒没扔。六块的塞兜里，没拆。两张纸条揣内衣兜，贴胸口。出门。
巷子口早点摊刚支上。他看了一眼，走了。公交站等了十分钟，车来了。他没上。看着车开走。转身往桥洞走。
桥洞底下已经有人了。雾蒙蒙的。蹲着的，靠墙的。铁锹，安全帽，蛇皮袋。没人说话。他找边角站着。腰上膏药开始发热。他按了按腰，把手放下。
太阳出来了。雾散了。路口来了一辆面包车。人群涌上去。他没动。又一辆。还没动。第三辆。他往前走一步。车门拉开，有人喊：“搬水泥，四个人，一天一百五。”
他挤上去了。车门关的时候，靠着车窗，看桥洞底下没挤上来的人。那些人站原地，眼睛还盯着路口。车开动了。他闭眼。膏药热得发烫。
工地。水泥堆楼下，搬三楼。没电梯。四个人，一人一天一百五。他扛起一袋，五十斤。上楼梯。第一趟还行。第二趟腰疼。第三趟肩膀麻了。第四趟扶着楼梯歇了会儿。管事的看他一眼，没说话。他接着扛。
中午两个馒头，一碗白菜汤。蹲墙角吃。手在抖。筷子夹不住白菜。低头看手，指头缝里水泥灰，白的，渗进纹路。袖子蹭了蹭，蹭不掉。
下午接着扛。第四趟，腿软了一下，膝盖像针扎。靠墙，把水泥袋子往上颠了颠，接着走。
一天下来扛了多少趟记不清了。管事的给了一百五。三张五十的。折好，揣内衣兜，贴胸口。
回去的车上睡着了。到站司机喊他。下车。天黑透了。走在路上，腿发沉，腰像断了。
回出租屋。没开灯。摸黑躺床上。膏药早没劲了。没换。就那么躺着。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对自己说。
“力气能换钱，可力气会耗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