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可瑜最近出去应酬得有点频繁,每次都找苏曼打掩护。而且她好像有很多秘密,不但关掉微信亲情卡,连手机也设置了密码,不能查看。
凌晨一点二十分,温可瑜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不是那盏旧台灯,是天花板上的吊灯,明晃晃的光把整个客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林砚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睡衣,头发乱着,眼下的青灰色在灯光下无所遁形。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醒酒汤,汤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膜,不再冒热气。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玄关的样子——头发散着,口红的颜色掉了大半,裙子肩带滑了一侧,手袋的金属链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温可瑜站在玄关的鞋柜旁边,弯腰换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她没有立刻看向林砚,目光先扫了一圈客厅,然后落在茶几上那碗醒酒汤上。
“你还没睡?”她直起身问。
“等你回来。”林砚的声音很平淡。他把那碗醒酒汤端起来,碗沿已经凉了,白瓷的触感带着温意,里面的汤水表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皮。
“棉棉发高烧了。”
温可瑜换鞋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他:“什么时候的事?”
“晚上九点多,我给她量体温,三十九度二。送去医院挂了水,凌晨才回来。”林砚把汤碗放回茶几,没有看她,“现在已经退了,睡下了。”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温可瑜往前走了一步,手袋从手腕上滑落,掉在沙发垫上,金属链撞在布面发出一声闷响。
林砚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打了三个。”
温可瑜愣住了,她低头从手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通话记录里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标记着“林砚”,时间分别是晚上九点零八分、九点二十一分和九点四十分。她当时在餐厅,手机调了静音,周围太吵,水晶灯太亮,邢振山正好说到MCN合约的分成比例,她低头喝了一口酒,把那三次震动全都挡在了手袋里。
“我没听见。”温可瑜说,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我手机静音了。”
林砚站起来,他比她高半个头,站着的时候她的目光正好落在他睡衣领口上——扣子系错了一颗,第二个扣眼扣在了第三个扣子上,领子歪向一边,像是出门太急随便套上的。
“温可瑜,”他开口,“你告诉我,你还在这个家里吗?”
这句话落在客厅的空气里。吊灯的光太亮了,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温可瑜看见林砚眼眶周围那一圈泛红的痕迹,像是哭过,又像是熬夜熬出来的,她说不清是哪种。
“我当然在。”她说,声音提了半度,像是在证明什么,“我每天回来——”
“你每天回来睡觉。”林砚打断她。他的声音还是平的,那种平比高声更让人难受,像钝刀子割肉。“你回来换衣服、卸妆、睡觉。棉棉一周跟你说了几句话你数过没有?你跟她吃过几顿晚饭?我每天给你留的汤你喝过几回?”
温可瑜站在沙发旁边,手袋还搁在垫子上,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今天出门是为了工作”,但话到了嘴边,她想起今天在餐厅里邢振山的手覆上她手背那一秒的温度,想起那瓶酒,想起那条丝巾。它们像一堵墙堵在她的喉咙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在家的时候,棉棉问你了吗?”她终于找到了一句能说的话。
“每天。”林砚说,“每天睡前都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每次都跟她说,快了。”
温可瑜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浅口鞋的鞋尖,上面沾了一点从餐厅出来时路上溅的泥点。她忽然觉得自己脚上这双鞋很扎眼,跟客厅的旧地板、旧沙发、旧窗帘格格不入,像一张新标签贴在一个旧箱子上。
“我去看看棉棉。”她说。
她绕过林砚走进次卧。棉棉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额头还有一块退热贴没揭,凉凉地贴在皮肤上。温可瑜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烫已经退了,掌心触到的是正常的温热。
棉棉在梦里动了动嘴唇,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温可瑜的手指颤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还残留着女儿脸颊的温度。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闭着眼。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粗重而潮湿,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怎么都化不开。
她蹲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站起来,轻轻走出去,把次卧的门带上了。
林砚已经回到了卧室,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口,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熄灭。温可瑜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大约一只枕头的距离,肩与肩之间悬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棉棉什么时候烧起来的?”温可瑜问。她的声音软下来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愧疚。
“晚饭的时候她说不舒服,我以为她闹觉,后来摸着额头才知道烫。”林砚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打车去的,路上她趴在我肩膀上,一直喊你,喊了一路。”
温可瑜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冰凉,指甲缝里还有下午在办公室敲键盘时蹭到的一点打印机墨水,蓝黑色的,嵌在甲缘。
“对不起。”她说。
林砚没有接话,侧过头来看她。床头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半张脸在亮处,半张脸在阴影里。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袋上,落在她裙摆上一小块不明显的褶皱上,落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上——像是被什么硬质的东西蹭过的痕迹,也许是餐厅椅背的皮革。
“可瑜。”他开口,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伏在地上才能接住,“你告诉我实话,你跟苏蔓吃饭,吃到哪里了?”
温可瑜的后背绷直了一瞬。
“跟苏蔓吃的是上周的事,今天是——”她顿了一下,“今天是跟一个平台合作方吃的工作饭。”
“哪个平台?”
“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说说我就能认识。”
温可瑜转头看他,林砚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里撞在一起,像两条隔着河对望的船,谁也没有靠岸。
“一个做直播资源整合的公司。”温可瑜说,“谈签约的事,我跟你说过的。”
“谈签约要谈五个小时?”
“中间聊了些别的——”
“聊了什么别的?”
温可瑜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裙布,她把布料攥出了一把褶子,又松开。
“林砚,你是在审我?”
林砚把目光收回去,落回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天气推送,他按了关闭,什么也没说。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我没审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今晚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棉棉?”林砚有点激动,把声音提高了几度。
这个问题落在空气里,没有声音。吊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床头灯那一圈暖光,照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温可瑜盯着对面那面墙,乳胶漆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条细微的凸起和凹陷都无所遁形。
“想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什么时候想的?”
温可瑜闭上眼。她今晚其实想了。她夹起第一筷菜的时候想了一下棉棉晚饭吃了没有;邢振山给她倒酒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远处的夜景,想了一下家里窗户外面看到的是对面楼的晾衣绳;离开餐厅的时候她坐进那辆车里,座椅加热的温度让她想了一下林砚的手——那双手有粗粝的茧,洗过碗之后是冰凉的,要用她的掌心捂着才能暖起来。
但那些想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像一滴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想了几次。”她最终这么回答。
林砚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一个枕头,走到门边。
“我不想跟你吵,我去书房睡。”他说。
温可瑜坐在床沿上看他,他拿着枕头的手很稳,指节微微泛白但没有抖。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温可瑜。”
“嗯。”
“今天是你的生日。”他说,“我准备了东西,放在书房桌上,你明天有空了去看看。”
然后他走出去,把卧室门带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像他所有的关门一样,从不摔门。咔嗒一声,然后是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书房方向去了。
温可瑜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床头灯还亮着。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枕头上还有林砚躺过的凹陷,被单上还有他体温留下来的余温。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凹陷,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是温热的,她把那一片温热捂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
然后她躺下来,拉过被子。身边的位置空着,冷气从那个空缺处涌过来,贴在她右半边身子上。她侧过身去面朝那个空位,伸出手掌按了按那片已经渐渐凉下来的床单。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
她伸手拿过来,是邢振山的消息。一张照片,今晚餐厅外那一排落地窗里面透出来的暖光,窗玻璃上倒映着城市的夜景。配文一行字:“今晚月光跟你一样美。”
温可瑜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她能听见书房那边隐约传来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翻书页,也许是别的什么。她听不太清,她也没有去听清。
她的拇指落下来,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谢谢山哥,今天很开心。”
发送。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面朝上,屏幕亮着。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那个亮着的手机屏幕。
书房里,林砚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手里摊着一本没翻开过的书。他听见隔壁卧室传来极轻的键盘敲击声——嗒嗒,两下,然后安静了。他合上那本书,搁回书架原位。
他在黑暗里坐着,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数着什么,一片一片地翻过去。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来看,那是他下午写的,手写的,毛笔字,一撇一捺都写得认真。纸上是一首七言诗,他写了一个下午,改了四稿,最后定下来的版本就这一页,墨迹干了,但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纸的右下角,他用楷体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小字:“可瑜生日,砚手书。”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把头埋进交叉的手臂里,趴在桌面上。夜风从书房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地擦过他的后颈。
那页纸在抽屉里安静地躺着,墨迹干透了,外面没有人来看。
凌晨两点,卧室里温可瑜睁着眼,她已经关了床头灯,手机也熄了屏。黑暗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金线。那道线跟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静静地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她伸出手,摸了摸床单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已经凉透了。她的掌心贴着那片凉意,蜷起手指攥了攥。
三十厘米,一只枕头的宽度,她曾经觉得那是她跟林砚之间最亲密的距离——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呼吸叠着呼吸,有时候他翻身手臂会搭过来,有时候她翻身会蹭到他的肩膀。那三十厘米里填满了六年以来的所有夜晚,所有悄悄话,所有不说出口的眼神。
现在那三十厘米是一片海,漆黑的,无声的,深不见底的。她在这头,他在那头,隔着这片海,她能看见对岸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她已经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她把手从凉透的床单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胸口。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穿过手掌传回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隔壁书房里,林砚终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灌满他的睡衣袖子。他抬头看天上那弯月亮,弯弯地挂着,跟今晚的每一个夜晚一样,跟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茉莉,茉莉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叶尖触到他指腹,冰凉的。花盆还是那个缺了一角的旧花盆。
他把窗户关上了,夜风起了。
书桌抽屉里的那页纸,墨迹在黑暗中慢慢干透,它等的那个人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