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梦的变化，如雪在阳光下薄了一寸，叫人看着，担心被阳光照得几乎要化掉。她把那丝灵蕴按进乌里的胸口，乌里浑身颤了一下，然后黑色的羽毛上多了一道极淡的白色纹路，如雪落在墨上，化了一半。
之后让乌里与东珠一同修炼。乌里每天在雪境中飞行的轨迹越来越像玄境珠的灵蕴流动路线，它在用身体学习怎么容纳一颗珠子。罗浮梦再为其与玄境珠连接一条雪晶线，那条线细如蛛丝，亮如初雪映日，从罗浮梦的指尖一直延伸到乌里的胸口，再延伸到玄境珠的核心。三者在那一瞬同时亮了一下。
最后那场仪式，静得连风都停了。
她捏碎东珠，覆盖包裹住玄境珠，就炼成了灵鸦的子母线。
东珠碎裂的声音极脆，极细，像冰凌在深夜无人时自己断裂。碎片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玄境珠周围，像一群极小的、自愿赴死的星。
灵鸦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也能以此换一条命，玄境珠的白色障眼法也会褪去，暴露玄境珠的真实原貌。如果不以此换命，玄境珠就永远不会被发现，除非遇到那个命定之人。
白俊解释这一层时，声音低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他说“如果不以此换命，子母线珠永远不会被发现”，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乌里早就做好了用命去换的准备。它不仅是孩子的守护者，也是玄境珠的守护者，更是北境东部太平的守护者。
那就是小黑的母亲，乌里。
白俊说出“乌里”这个名字时，小黑从石头上飞起，在慕容妱澕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肩头，不再动了。慕容妱澕感到肩上的重量比平时重了一些，那不只是小黑的重量，还有乌里的重量，还有所有为了守护而沉默了一辈子的生灵的重量。
罗浮梦此时本就已成灵蕴，便将凝出的灵蕴一点点往内收，化作一团温软的光，让慕容妱澕母亲抬手施出镜花水月，一层薄得像呼吸的幻膜轻轻覆上去，膜面浮着水纹似的淡光，每一道波纹漫过，便慢慢收拢一缕罗浮梦逸散在外的气息。
她主动加强收缩自己孤寂修炼出的灵蕴，要压缩成一团，像一个人把自己蜷起来，蜷到最小。镜花水月不是屏障，是一层会呼吸的幻膜，包裹住灵蕴时，幻膜表面浮动着极淡的、像水波一样的纹路，每一道波纹都在吃掉罗浮梦逸散的气息。罗浮梦在幻膜中最后一次用人形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透过镜花水月看到的天空是扭曲的，如同隔着一层薄冰在看世界。
她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那个天空的样子。
接下来的局，是两个女子拿自己的命和名声当赌注，演给整座边境看的大戏。
她们这一次带着假珠子，似是而非地让小偷再次盯上。
慕容妱澕的母亲在集市上故意把装珠子的锦囊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走路时步子比平时慢半拍，时不时用手按一按锦囊，紧张的样子演得半分不差。云苏的母亲则在另一头假装与人讨价还价，余光一直锁着暗处那个早就红了眼的小偷。等那只手终于探过来，慕容妱澕的母亲感到锦囊一轻，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七步，然后停住。那七步是她给自己数的时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去追，去抢，去把珠子夺回来。但珠子是假的，她只能走，不能追。
等到小偷攥着珠子一路钻进当铺，刚把珠子摆上柜台要价，云苏的母亲走进当铺，步子带着烈阳刀鞘拖过砂砾地的刺耳声。当铺掌柜正拿着假珠准备在灯下细看，她没有给掌柜反应的时间。烈阳刀出鞘，刀光在当铺昏暗的油灯下若一道劈开夜幕的闪电，珠子应声裂细缝而不碎。
珠子裂开的瞬间，里面封存的灵蕴像被囚禁了许久的野兽破笼而出。那灵力在当铺中暴走了一圈，掀翻了柜台上的算盘、账册、烛台，火光在墙壁上投下乱舞的影子，像一群惊飞的乌鸦。她双手一合，十指如锁，将暴走的灵力一寸寸压回掌心。那灵力在她掌中挣扎、灼烧、发出极细的嘶鸣，她的掌心被烫出一层水泡，但她面无表情。
移到当铺门外引爆时，爆炸的声浪是闷的，像铁砧山深处有什么东西塌了。砂砾被掀起三尺高，集市上所有人都蹲下身，捂住耳朵。当硝烟散去，她站在当铺门口，衣袖被烧去半截，露出小臂上一道旧年的刀疤。
云苏的母亲大庭广众之下，曰：“既已露白，便该毁了，免得叫人惦记。”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扫过集市上每一张脸，那些方才还在暗中觊觎、盘算、传递消息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砧山的砂岩被铁锤砸过。说完，她转身便走，没有再看当铺一眼。她的脚步踩在被爆炸震碎的砂砾上，发出细碎的碾压声。
其实，慕容妱澕的母亲趁乱出了城，将罗浮梦带回雪境中。
她抱着包裹罗浮梦的锦囊，逆着人流往城门方向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一直按在锦囊上，掌心贴着锦囊里那团蜷缩的灵蕴。她能感到罗浮梦在锦囊中微微发颤。出城后，她走了很远，远到听不见集市的喧哗，远到看不见铁砧山的轮廓，才在一处背风的砂丘后跪了下来，把锦囊贴在额头上。她没有哭。她只是跪着，额头抵着锦囊，很久很久。
之后，她将锦囊放在雪境入口处的酸胖丛下。她没有进去。她只是蹲下来，摘了一颗酸胖果，放在锦囊旁边。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罗浮梦在锦囊中透过镜花水月，看着她越走越远，背影被末冬的风雪一点点吃掉。
之后，再无相见。
白俊虽然不知道这些所有细节，他也听不懂小黑的话，但是他听得懂雪鸟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