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苏松开刀柄，掌心有一道极深的印痕，那是他方才握得太紧留下的。他也有过母亲说一些没头没尾话的经历。
“罗浮梦在雪境里，尚能长久以人形存世，可一旦踏出雪境，便再也撑不住这身血肉，只能变回珠子，这就是玄境珠的禁制，于是她们和她约定，总有一天，会回来，带她走出去。”
白俊说完这句，罗浮梦终于回头。她站在红梅图案的中心，红衣与雪地形成刺目的对比，像一朵从冻土里长出来的、不肯低头的梅。她看着慕容妱澕含笑，那个笑与之前不同，是终于被看见、被理解之后的释然。
她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赴约的释然。
那时候的三人，是交心相谈甚欢。
那是罗浮梦长年累月孤寂中最温暖的时光。三个女子围坐在雪境中的酸胖丛旁，果枝上还挂着末冬最后几颗暗红的果子。
慕容妱澕的母亲说话时总爱用手指绕着发梢，云苏的母亲笑起来声音像铁砧山的砂岩被风吹过的响，沉实又透亮。罗浮梦坐在两人中间，第一次觉得在雪境吹寒风，居然还有温度。她摘下雪境中最后一颗酸胖果，分成三瓣，一人一瓣。那果子的味道甜里带着末冬的涩。
后来罗浮梦在珠中沉眠的十年里，每次梦到那个味道，就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忘记做人是什么感觉。
她在那一刻打定主意，把自己完完整整交到两人手里，要跟着她们下山，好好看一眼山外的人间。
偏偏天有不测风云。
铁砧山下本就是六胡州故地，突厥降部、党项羌人、汉地商旅杂居一处，彼时边境犯乱，烽烟即起，行窃之事常有，最先乱的便是集市。
铁砧山下的集市上，砂砾地支着毡帐，卖酸胖果干的突厥老妇、卖铁器的党项汉子、从灵州来的丝绸商人挤在一处，羊皮的膻气、盐巴的咸气、铁锈的腥气混在一起，被末冬的风搅成一团。
珠子被顺走的那天，集市上正闹得凶，是有人斗殴，党项人与突厥人为了一匹马的价钱动了刀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连慕容妱澕的母亲也转头看了一眼。就在那一转头之间，珠子遭人窃去。
那小偷兴许只是个饿了三天的流民，根本不识得什么灵宝，只看见颗泛着冷光的琉璃珠子，想着换几文钱，换几块能填肚子的干粮。
小偷出手赃物，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像铁砧山的风一样无孔不入，先是“美丽的娘子丢了一颗珠子”，然后是“那颗珠子是灵宝”，再然后变成“那颗珠子能换一座城”，无论如何，总有人识货，也会有识货的坏人。流言每经过一个人的嘴，就膨胀一圈，像铁砧山末冬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远。
尽管慕容妱澕的母亲与云苏的母亲尽快寻回，每到一处，都能感到有人在暗处看着她们，那些目光从毡帐的缝隙里、从砂砾堆后面、从暮色中亮着的窗纸后面透出来。她们追回的珠子，比丢的时候沉了许多，不是珠子出了什么新变化，是附着在上面的贪念重了。
人的野心、私心、狠心，也这样一点点被激发出来，让本就犯乱的地域雪上加霜。
罗浮梦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只有玄境珠让大家知道没效果，大家才会没兴趣，显然不太可能。天生灵蕴的雪境玄珠，怎么可能轻易散去灵蕴？那只能让这颗珠永远消失。可是能让其消失的，只有灵溪长毫，偏偏灵溪长毫在云家堡，还没有认主，便不得使用，因为无人能催动。
她说出“让我消失”时，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认命。她看着慕容妱澕母亲的眼睛：“我活了太久，本就是不该活的人，若我的消失能换这方土地的安宁，那便让我消失。”这句话轻得像雪落在雪上，但正是这种轻，才让慕容妱澕的母亲胸口像被铁砧山的冻土压住了一样。
于是，慕容妱澕的母亲在两难中想到了一个法子：先将玄境珠的灵蕴转移，再模拟一个假珠子，琉璃最合适，因为玄境珠未炼化时，也是琉璃做的。接着又制造假的灵溪长毫，只为演一出戏。转移灵蕴时，她用自己的灵力一点一点将玄境珠的灵蕴引出，每引一分，她的鬓角就白一丝。
云苏的母亲在旁边护法，烈阳刀插在冻土中，刀身上的赤光忽明忽暗，她在用自己的火系功法维持转移时的温度，不让灵蕴在寒气中散失，又灵力仿成灵溪长毫的模样锻造五色刃，拔下头上陪了自己十几年的银簪，刻出五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尽可能以假乱真。当成品握在手里时，指尖一直在抖，她太清楚，真正的长毫还在云家堡，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等到命定的主人。
造假珠用琉璃，琉璃在末冬的寒气中烧制格外困难，火焰稍大就裂，稍小就不透。慕容妱澕的母亲烧了五颗，裂了五颗，第六颗才成。那颗假珠子在暮色中泛着与玄境珠极像的冷光，但她知道，假的就是假的，光再像，也没有那样的精纯温度与灵度。
慕容妱澕的母亲，原本靠着玄境珠救了一只灵鸦。那是在边境的战场上，乌里还是一只雏鸟，从被烧毁的巢中掉下来，翅膀折了。
慕容妱澕的母亲用自己的灵力替它接骨，然后把它放在肩头，说：“飞吧。”乌里没有飞走，它留了下来，几乎一直立在她肩头。
它决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玄境珠。
乌里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它要漂漂亮亮地去做这件事。然后它飞到罗浮梦面前，歪了歪头。
罗浮梦伸出手指，乌里在她指尖上蹭了一下。
罗浮梦与慕容妱澕的母亲将一颗东珠炼化成不太起眼的灵宝。她从自己身上抽出一丝灵蕴给乌里，罗浮梦的身体也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