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是语文教研组例会,林砚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办公室,郑老师还没来,整层楼安静得像暑假里的教学楼。他泡了一杯茶坐在自己桌前,翻开学生的作文本准备批几本。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他低头写评语,写到一半有点累就翻看朋友圈。
温可瑜喜欢发朋友圈,几乎天天发。林砚一下就刷到了她朋友圈,果然她今天也很早就上传了一个视频。视频下面很多评论,有朋友有同事的,但今天他看到了一个陌生号,这个号以前没有见过。这个号叫“振山云海”,他在视频下面留言“今晚我来你直播间。”
林砚握着红笔的手停住了,笔尖抵在作文纸的“的”字上,墨迹慢慢洇开了一小团。他把手机拿起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往下滑,下面几个视频下面的评论里面也看到了“振山云海”的留言,看来这个人是最近加的好友。
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重新拿起红笔,继续批改那篇作文。那个“的”字已经洇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圆点,他把那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笔尖划过纸面时划出一阵短促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郑老师推门进来了,腋下夹着一沓试卷,看见林砚愣了一下:“来这么早?”
“下午没课。”林砚说,把手机往桌角推了推。
郑老师坐下来给自己泡茶,水烧开的嗡鸣声填满了办公室。老花镜戴上,试卷展开,红笔拿起来。两个人各自沉默地做着各自的事,偶尔传来翻页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林砚批完五本作文的时候,目光又落在了那只反扣的手机上。黑色的金属边框,边角贴着一张碎屏保护膜——棉棉两年前摔的,他没换。他伸出手把手机翻过来,按亮了屏幕,又打开温可瑜的朋友圈看。
对话框里很多温可瑜和“振山云海”的对话,他往上翻了一下,又往上翻了一下。那条最早的消息还留着。
“主播很特别,加个微信?”从那之后的每一条,他都看见了。红酒的照片、视频通话的截图、台风夜的应急物资,以及游艇上拍的海景,他们在朋友圈都有互动。
他看了大约三分钟,没有继续往上翻,也没有往下滑。他只是把那些对话扫了一遍,目光在“今晚我来你直播间”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锁了屏。
郑老师在对面抬起头:“小林?你脸色不太好。”
林砚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站起来:“没事,我去接棉棉。”
他走出办公室时脚步很稳,皮鞋踩在走廊瓷砖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下楼梯的时候他扶着扶手,指节扣在木质扶手上用了力,指甲盖泛白。走出一楼大厅,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抬手遮了遮。
幼儿园门口已经排了一列家长。林砚站在队尾,前面是两个老太太在聊今天菜市场的菜价。他听着那些闲话,目光落在幼儿园铁栅栏门后面那棵桂花树上。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暗。
棉棉背着粉色小书包从里面跑出来,看见他就扑上来抱住他的腿:“爸爸!我今天叠了船!”
林砚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棉棉搂住他脖子,趴在他耳边说:“船是给妈妈的,但是妈妈没来接我。”
“妈妈今天忙。”林砚抱着她往家走。
棉棉在他肩膀上趴了一会儿,忽然说:“爸爸,你心跳好快,咚咚咚的。”
林砚把女儿往上颠了颠,让她坐得更稳:“爸爸刚才走太急了。”
“你慢点走。”
“嗯。”
晚上七点半,棉棉洗完澡吃了饭,坐在客厅地上折纸。温可瑜已经进卧室了,门关着,补光灯的冷白色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林砚在厨房洗完碗,擦干手,在客厅里坐下来。棉棉递给他一张折好的纸船,船头翘着,船尾有点歪。
“爸爸你看,像不像?”
“像。”林砚把纸船托在掌心里,“棉棉自己叠的?”
“老师教的。”棉棉又低下头折第二只,“这只给妈妈。”
林砚坐在沙发上,手里托着那只纸船。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直播软件的一个通知——他昨天刚下载的,用了一个小号注册,头像是一片绿叶,名字是乱码数字。
通知写着:“您关注的主播‘晚风姐姐’正在直播。”
他点开了。
屏幕亮起来,灰蓝色的背景布,补光灯暖黄的光圈。温可瑜坐在镜头前面,穿了一件新的墨绿色丝绒上衣,领口缀着几颗碎钻一样的装饰扣。她化的妆比平时浓了一些,眼线拉得长了一点,嘴唇涂着饱满的红色。
弹幕正在刷,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谢谢大家的礼物,今天刚开播就这么热情。”
林砚看着屏幕里的那张脸,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他看了六年的眉眼、嘴唇、下颌的弧度。但那个笑他认得,又不太认得。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眼睛弯下来的角度、微微偏头的姿态,都像经过精确计算。他跟学生讲徐志摩的时候讲过“表演性人格”,他知道这种笑容。
“我唱一首《我只在乎你》吧。”温可瑜对着镜头说,然后开始清唱。
她的声音还是柔的、清的,像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但林砚听着那首歌,目光落在屏幕左上角,在线列表的最上方挂着一个金色框的名字——“振山云海”。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弹幕上飘过一行字:“大佬表白吧!山哥冲啊!”
接着又是一条:“晚风姐姐今天好美,山哥不表示一下?”
再一条:“山哥刷了那么多嘉年华,姐姐不给个准话吗?”
温可瑜唱完了那一句,停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看着屏幕,笑着摆摆手:“你们别闹了,山哥是好朋友。”
弹幕又疯了:“好朋友?”“友谊之上恋人未满?”“山哥听见了吗?”“姐姐说好朋友,那就是有戏!”“山哥快冲!”
温可瑜放下水杯,继续唱了下一句。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那两个字“好朋友”把所有的追问都挡了回去,笑得轻轻巧巧,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林砚坐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棉棉从地上抬起头,看见爸爸盯着手机一动不动,歪了歪头:“爸爸你看什么?”
“没什么。”林砚说,声音很平,“爸爸看一个新闻。”
他把手机的声音关掉了。画面还在继续,温可瑜在无声地唱歌,嘴唇开合,眉眼弯弯。弹幕还在飘,偶尔有礼物特效无声地炸开,把她的脸照亮一瞬又暗下去。
林砚看了大概十分钟,默默点了“录屏”。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小红点,开始记录。
录了大约三分钟,温可瑜说了两次“谢谢榜一大哥”,笑了五次,把头发别到耳后六次。她看起来轻松、自在、光彩照人,像是坐在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
林砚录完了,把那段视频保存到本地,然后退出了直播软件。
手机熄屏,客厅暗了下来,只剩下电视柜旁边那盏旧台灯的光。棉棉还在折纸,低着头拿手指把纸船的一个角捏得更尖。
林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推开推拉门,夜风灌进来,凉得透骨。阳台上晾着白天洗的衣服,衬衫和棉棉的小裙子在风里轻轻晃。他站在铁栏杆前面,把手搭在生锈的栏杆上,掌心贴着一片冰凉的铁锈。
头顶是夜空,台风过去之后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隔着城市的光污染微弱地闪着。月亮是个弯弯的钩,挂在楼顶天线的斜上方,冷白的光照在梧桐叶上,叶子翻出银灰色的背面。
林砚站在阳台上,仰头看着那片夜空。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拢。他就那么站着,看星星、看月亮、看梧桐叶翻卷。
内心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像一颗我从手心捧着的星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向上,空空的,指节因为撑着栏杆用力而微微发抖。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铁锈蹭出来的一道灰痕,横在生命线上面。“被别人用金网兜走了。”
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生疼。他松开手,掌心里多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阳台门在身后响了一声,他回头,温可瑜站在推拉门旁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上衣,脸上的妆还没有卸。她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刚下播。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她问。
“一会儿。”
“外面这么冷,进来吧。”
林砚没有动,他隔着阳台那几米距离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半边隐在阴影里。那件墨绿色的上衣他没见过,大概是新买的,领口的碎钻装饰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温可瑜。”他开口。
“嗯?”
“今天播得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给他的,跟屏幕里那个不一样,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眼睛也没有弯那么深,但这确确实实是他的妻子在对他笑。
“还行,今天粉丝挺活跃的。”
“那个人也来了?”
温可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只一瞬,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抬手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哪个?”
林砚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夜空。月亮挂在楼顶天线旁边,冷白的一牙。
“没什么。”他说,“外面冷,你进去吧。”
温可瑜站在阳台门口犹豫了两秒,她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走过来,但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退回去半步。
“那你也早点进来,别着凉。”她说,然后转身推门进去了。推拉门在她身后合拢,金属轨道吱呀一声。
林砚继续站在阳台上,他听见里面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又是补光灯开启时那种轻微的电流嗡鸣。她大概又在看后台数据了,或者回什么消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月牙形的印子,已经淡了一些,但还在。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鼓了一下又落。他站在夜空下,头顶是月亮和星星,脚下是阳台冰凉的瓷砖。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他们刚搬进这套房子,棉棉还在她肚子里。也是夏天,也是这样的夜空,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星星。她指着天上一颗很亮的星问他那是什么星,他说不知道,她就笑,说“你教语文的居然不认识星星”,他想了想说“那我给它取个名字吧,叫‘可瑜星’”。她拍了他一下,说“酸死了”。
但那一晚她的手是暖的,她靠在他肩上,他手臂环着她的腰,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那颗“可瑜星”在天上挂着,一动不动地亮着。
现在天上那颗星星还在吗?他仰头找了一圈,不知道是哪一颗了。也许是那颗最亮的?又或许是旁边那颗稍微暗一点的?她不确定了。六年了,星星也会变的,位置会偏移,光度会衰减。
她低下头,推开阳台门走进去,客厅里棉棉已经趴在茶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折好的纸船。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棉棉迷迷糊糊地搂住她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妈妈”又像是“爸爸”。
她抱着棉棉走进次卧,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夜灯拧亮了暖黄的一圈,照在女儿熟睡的脸上。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刚才那段录屏。她没有打开看,只是看着那个视频文件的名字——一串日期和时间,后面缀着“晚风姐姐”四个字,然后她把那个文件移进了一个加了锁的文件夹。
她坐在床边,听着隔壁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声音。温可瑜在唱歌,隔着一面墙传过来,闷闷的,听不清词。但她能分辨出那旋律,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她今天晚上在直播间唱了两遍。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歌声隔着墙薄薄地透过来,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声音。她坐在女儿床边的黑暗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小夜灯的光照在她后颈上,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她自己不记得了。
她伸手把床头柜上棉棉折的那只纸船拿起来,船头的尖角被棉棉的手指捏得有点软了,她把纸船放在掌心里托着,像托一件极轻又极重的东西。
窗外夜空干净,星星还亮着,但有一颗被人用金网兜走了。
她把纸船轻轻放在棉棉枕头边上,站起来走出了次卧。客厅里漆黑一片,她摸黑走到茶几边坐下来,在黑暗里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道月牙形的印子还在。
她慢慢把手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