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天气晴得不像话。梧桐叶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地铜钱大小的光斑。
温可瑜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把衬衫抖平了挂上晾衣架,目光越过晾衣绳落在对面楼顶的天线上。两只麻雀站在那根线上,歪着头互相啄了啄羽毛,又飞走了。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身进了卧室。补光灯已经架好了,手机支架也调到了最佳角度,她坐在灰蓝色背景布前,对着镜头调试了一次光线。今晚开播得早,棉棉还没从幼儿园回来,林砚在书房备课。
八点整,她按下“开始直播”。
在线人数从个位数慢慢往上爬。她唱了一首开场歌,跟几个老粉丝打了招呼。弹幕稀稀拉拉的,有人在问“姐姐今天心情好吗”,她回“台风走了当然好”。气氛温温吞吞的,像一杯放温了的茶。
九点十一分,一个ID叫“城南旧事”的粉丝发了条弹幕:“晚风姐姐长得这么好看,有男朋友吗?”
温可瑜正端着水杯喝水,看到这条弹幕时杯沿卡在嘴唇上,停了大约三秒。她把杯子放下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种她最近练得很熟练的、嘴角十五度的温柔浅笑。
“一个人呢。”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忙工作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谈恋爱。”
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直播间里像被丢了一颗小石子,平静的水面立刻碎了。弹幕密集起来:“女神单身!”“兄弟们冲!”“姐姐要求高不高?”“我我我我报名!”“晚风姐姐看这里!”“终于等到这句话!”温可瑜跟着弹幕笑,眼睛弯弯的,但瞳孔里那点亮光晃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调整手机支架的角度,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两秒。足够她把嘴角那个笑收回来,重新摆好,再抬起头来。
“你们别闹了,”她对着镜头摆了摆手,“我们今天聊点别的吧,我昨天看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新闻——”
她把话题岔开了,但弹幕的余波还在飘,有人刷了礼物,烟花特效在屏幕上炸开,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笑着道谢,声音还是那样柔柔的,像掺了蜜的水。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空了。像一个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一样。
下播之后她没有立刻关闭设备,她坐在补光灯前面,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直播间关闭后的界面,显示着今晚的数据。她划到“直播回放”那里,找到刚才那段——“一个人呢,忙工作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谈恋爱。”
她把那段回放反复看了三遍。屏幕里那个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的女人笑得温和得体,眼尾的细纹在暖色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她的语气自然,自然得像说了一件她重复过无数次的事。
第三遍看完,温可瑜把手机放下了。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中间那层抽屉。抽屉最里面那个角落放着一个小铁盒,铁的,从老家带来的旧物,原本装茶叶的。她打开铁盒盖子,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棉棉满月时印的足印卡片,还有一枚银色的戒指。
她伸出手,把那枚戒指拿了出来。内圈刻着两个字母,她的手搓过那两个字母,能摸到刻痕轻微的凸起。灯光照在银圈表面,反射出一小团柔润的光。她握住了那枚戒指,掌心收拢,银圈硌着掌纹,微微发烫。她在衣柜前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雨后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手伸出窗外,银圈在她掌心里,温热,被她的体温焐暖了。
她没有扔,而是把戒指放回了铁盒里,盖子合上,把抽屉推回去。然后她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开始卸妆。化妆棉蘸着卸妆水擦过嘴唇,那层纪梵希小羊皮的红色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素净的唇色。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层一层地卸——底妆、腮红、眉粉、口红。最后只剩下素面朝天的面孔,眼底有一点青灰,嘴唇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
她伸出无名指看了看,那圈戴了五年的戒指印还在,浅浅的一圈白痕,像是皮肤记住了那个形状。她用手搓了搓那道印子,搓不掉。
夜里十一点半,棉棉睡了。林砚在书房整理明天的课件,温可瑜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
“振山云海”视频通话请求。
温可瑜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虚掩着,台灯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然后按了“接听”。
屏幕里亮起来的不是一张脸,是一整片海。
夕阳沉在海平线下方,天是那种从橙红渐变到靛蓝的过渡色,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一艘游艇的甲板占据了画面下半部分,白色栏杆后面是翻涌的波浪。镜头慢慢转动,最后停在一个男人的侧脸上——邢振山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肘搭在栏杆上,海风把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小温。”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你那边能看清吗?”
“看得清。”温可瑜说。她把手机举在面前,阳台上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你在……船上?”
“出海谈个生意,顺便看了场日落。”邢振山把镜头翻转过来对着海面,“你看,世界很大。”
屏幕里是海天一线,远处有货轮的黑影缓缓移动,夕阳的金红色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的碎琉璃。海浪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混着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海鸥鸣叫。
温可瑜看着那片海。她站在自家阳台上,脚下是老旧的瓷砖地,面前是生锈的铁栏杆。栏杆外面是另一栋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上挂着空调外机和晾衣绳。一根晾衣绳上还挂着白天晒的床单,夜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褪色的白旗。
她举着手机,屏幕里是海和夕阳,屏幕外是晾衣绳和旧楼。她把手机微微举高了一点,让海面占据更多画面,把自家阳台的轮廓尽量挤出镜头框外。
“真漂亮。”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下次带你来。”邢振山的声音从海风里传过来,低沉又平稳,“你站在甲板上唱歌,比对着白墙强多了。”
温可瑜没有回答。她把手机又举高了一点,那片海在她眼底铺展开来,无边无际的,金红色的波浪一直涌到屏幕尽头。
“今天直播怎么样?”邢振山问。
“还行。”
“我看了一会儿。”他说,“你把你那个'一个人'说得挺自然的。练过?”
温可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阳台的夜风凉了,她只穿着一件薄家居服,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没练过。”她说。
邢振山在那边笑了一声,很短。“行了,不早了,你进去吧,外面冷。视频我挂了,回头给你发今晚的照片。”
屏幕暗下去,通话结束。
温可瑜站在阳台上,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渐渐暗成黑色,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夜风把晾衣绳上那张床单吹得猎猎响,对面楼有几扇亮着的窗户,橘黄色的光,有人影在窗帘后面走动。
她推开推拉门走进去,把阳台门关上。金属轨道发出吱呀一声响。她走进客厅的时候路过书房门口,林砚正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茶杯,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
“苏蔓今天找你?”林砚问。他随口问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
“嗯,”温可瑜说,“聊聊下周的运营方案。”
“哦。”林砚点了点头,端着空杯子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地响了一声。他洗完杯子放回沥水架,“几点聊完的?我看你一直在阳台上,外面风大。”
“九点多就聊完了。”温可瑜说。她发现自己声音平得没有波澜,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说明书,“后来我站了一会儿,透透气。”
林砚从厨房出来,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出手,把她肩头一根掉落的头发拈走了。
“早点睡。”他说,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温可瑜站在原地,她抬手摸了摸被拈走头发的那一侧肩膀,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她走进卧室时,林砚已经在床上了,背对着她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她看见他攥着被角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从肩膀到脚踝。
她闭上眼,那片海还在眼前,金红色的波浪一直涌到天边,无边无际。她伸手摸了摸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指印,印子已经淡了一些,皮肤在慢慢忘记它曾经被什么箍住过。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她和林砚刚结婚不久,住在出租屋里。那天晚上也刮风,梧桐叶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她蜷在他怀里说“这房子好吵”,他把手臂紧了紧,下巴搁在她头顶说“吵一点好,热闹”。
那时候她信了。热闹,是真的。
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床还是那张床,人还是那个人,中间隔了三十厘米,冷得像一条河。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她没有拿起来,但她知道屏幕上是什么——那片海又浮过来了,金红色的波浪涌到眼前,把一切淹没。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时,先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漱台镜子里她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打开抽屉,从一堆杂物里摸出手机充电线,同时看见了另一个东西——林砚的手机充电器还插在插座上。白色数据线从插头延伸出来,绕了一圈搭在台面边缘,线头有些磨损了,他用了大概三年,缠了黑色胶带防断裂。
温可瑜伸手碰了一下那条线,又缩回来。她打开手机,点进短视频平台的后台,开始删东西。棉棉出镜的视频一共有五条——棉棉画画、棉棉唱《小星星》、棉棉在阳台上追蝴蝶、棉棉吹生日蜡烛、棉棉抱着泰迪熊在沙发上睡着了。每一条她都长按,点“删除”,确认。
五条都删完了。
主页上只剩下她的单人视频,唱歌的、聊天的、对着镜头笑的。背景是灰蓝色的布,和她一个人。
她退出来,又翻了翻相册。手机里最近一张家庭合影是去年冬天拍的,三个人堆雪人,棉棉站在中间,脸冻得红扑扑的,举着一把旧扫帚当雪人的胳膊。温可瑜看着那张照片,指腹停在“删除”上停了三秒,然后她划过去了,没有删。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出了门。坐公交时她靠着车窗,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她看着那些旧楼房、旧梧桐、旧路灯,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在那个世界里了。她的那枚戒指已经收进了铁盒,她的那些视频已经删干净了。
她现在是“单身”。
公交车到站时她站起来,从后门走下去。鞋跟踩在人行道上,咔嗒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
手机震了一下,邢振山的消息:“游艇上的日落照片发你微信了,你看看,是不是比你家楼上的风景好。”
温可瑜站在街上,点开了那些照片。游艇的白色栏杆、金红色的海面、远方的天际线。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时停住了。那是邢振山的背影,手撑着栏杆,海风吹得衬衫紧贴在背上,他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橙光。温可瑜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收起手机,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公交车已经开走了,站台上只剩下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她收回目光,打开手机,回了一条消息:“风景很好,谢谢你。”
然后她切回家里的聊天框,最近一条对话还是昨晚棉棉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棉棉的声音脆生生的:“妈妈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呀?幼儿园老师教我们折了纸船,我折了一个送给妈妈。”
温可瑜站在街角,听着女儿的声音,拇指按在语音条上又松开。她打了一行字:“妈妈下班就回来。船先放桌上,妈妈回来看。”
她把消息发了出去,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走进了写字楼的旋转门。
办公室格子间里,对面工位的同事凑过来问她:“你家那口子昨天来接你了吗?我在楼下好像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的,不是你老公吧?”
温可瑜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
“不是。”她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开那么好的车?那辆保时捷可不便宜。”
温可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侧过头对同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来不及变完整就收了回去。
“就一个普通朋友。”她说。
她转回去面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亮着公司的业务系统,她该开始录入今天的单据了。但她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个同事的问题——
“一个朋友。”
她发现自己在重复这个说法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像水面上结了冰,扔一块石头下去,只发出沉闷的一声咚,然后什么都沉了下去,什么都浮不上来。
她开始打字,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字母和数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填满了屏幕上的空白。
但她的无名指在敲字的时候,那个位置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