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台风夜
书名:繁华落尽皆云烟 作者:楚之彝 本章字数:5100字 发布时间:2026-09-17

  台风是傍晚来的。新闻里预报了三天,申城从下午就开始落雨,起初是细密的斜丝,到傍晚六点忽然转了风向,雨点从斜变横,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有人抓了一把碎石子往玻璃上撒。

林砚下班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滴在玄关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滩。他弯腰换鞋,把湿透的外套挂在门背后,转头看了一眼窗户。风把外面的梧桐树吹得弯了腰,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路灯的光在雨幕里碎成一片金粉。

“晚上可能要停电。”他说着走进厨房,把菜篮子搁在料理台上,“我买了蜡烛,在抽屉里。”

温可瑜在卧室里应了一声,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她已经在直播了,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棉棉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电视开着动画片,音量调到最大也盖不住窗外的风雨声。

七点四十分,第一声雷炸开了。棉棉手里的积木掉在地板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闪电把整个客厅照得惨白了一瞬,然后又是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地碾过天际。

棉棉站起来光着脚跑到卧室门口,伸手拍门:“妈妈!打雷了!”

卧室里温可瑜的声音透过门板隐约传出来,她在笑,在说什么,但听不清。风声把她的声音搅碎了,混着雨点和雷声,变成一片模糊的暖色的嗡嗡响。棉棉又拍了两下门,门没有开。

林砚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他在棉棉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女儿抱起来:“妈妈在工作,爸爸陪你。”

棉棉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进他肩窝里。下一道闪电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林砚用手掌盖住她的耳朵。雷声从头顶碾过去,连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没事,爸爸在。”他抱着棉棉走回客厅,把电视音量又调高了一格。

八点二十三分,整栋楼的灯同时灭了。

黑暗从楼道里灌进来,塞满了每一个房间。电视屏幕黑下去,空调的嗡嗡声停了,冰箱也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雨还在砸,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哐当哐当响,好像是楼下谁家的雨棚被掀了角。

棉棉在黑暗里尖叫了一声,她猛地从林砚怀里挣出来,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跑向卧室。“妈妈!妈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在门板上拍得砰砰响,“开灯!我怕!”

卧室里没有反应,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蓝光——是充电宝连着小台灯的应急光,不够亮,照不透一扇门。

棉棉在门外哭起来,哭声从哇哇的变成抽噎的,她从拍门改成攥着门把手晃,金属把手咔嗒咔嗒地响。

林砚摸黑走过来,绕过翻倒的积木,伸手把棉棉从门边捞起来。黑暗中他碰到了女儿的脸,湿漉漉的,全是大颗大颗的眼泪。

“爸爸抱。”他把棉棉服进怀里,手掌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拍得很规律,“不怕,就是停电,爸爸在这儿。”

棉棉还在抽噎,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色的光把整个客厅刷亮了一瞬——林砚看见茶几上棉棉画了一半的画,看见沙发上她的蜡笔散了一地,看见卧室门缝底下那线蓝光安静地亮着。

卧室里面温可瑜的声音又传出来,隔着门板,她还在笑。她在说“今天雨好大呀,你们那边下雨了没有”,声音轻快柔软,带着直播间里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

林砚抱着棉棉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棉棉从抽噎变成小声地抽泣,又从抽泣变成趴在他肩头安静地掉眼泪。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客厅里漆黑一片,风雨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他低头在黑暗里开口:“温可瑜。”

声音不大,隔着一扇门。

里面没有回应,她的笑声又响了一次,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每个字都落在林砚的耳膜上。她说“谢谢榜一大哥的游艇”,语气又甜又柔,像裹了一层蜜饯的糖。

林砚把棉棉放下来,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叩得不算重,指节碰在木头上,嗒嗒嗒。

里面没听见。

他拧门把手,锁着。

“温可瑜。”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半度。他的手按在门板上,掌根用力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里面停了。

温可瑜的声音顿了一秒,然后她说:“等一下啊,我这边有事。”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棉棉在黑暗里仰头看他,她看不见爸爸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林砚抬起脚踹了那扇门。

门锁没坏,但整扇门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地落下来,里面的声音彻底停了。三秒钟后门锁咔嗒一声拧开了,温可瑜站在门后面,手里还攥着耳机的麦克风杆,补光灯的小台灯照在她脸上,半边明亮半边阴影。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说,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他身后蜷缩在黑暗里的棉棉,“吓着孩子了!”

“棉棉在外面哭了二十分钟。”林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在里面听不见?”

温可瑜愣了一下,她侧过头去看棉棉。棉棉站在林砚身后两米远的位置,光着脚,脸上泪痕还没干,小手攥着睡衣下摆。她看着妈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我在直播。”温可瑜说,“我戴着耳机,外面风声那么大,我怎么听得见?”

“你锁门干什么?”

“我不锁门棉棉随时会跑进来,我怎么工作?”

窗外的风雨忽然又猛了一波,一个闷雷贴着屋顶滚过去,整栋楼嗡嗡地颤。棉棉被吓得往后缩了一步,撞到了沙发扶手,咚的一声。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大人。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然后转回来。他的声音提了半度,压不住的那种:“温可瑜,你知不知道她刚才吓成什么样?她在门口喊你,喊了多少声你听见了吗?”

温可瑜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往床上一扔。补光灯的小台灯照着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灰尘在光束里翻涌。

“林砚,你以为我在干什么?我在赚钱!”她的声音也上来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你以为每个家庭都像你一样守着那点死工资就够了?棉棉上幼儿园的学费、兴趣班的钱、以后小学中学大学,你那一万块能管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够了?我在加班代课,月底多拿了八百块——“

“八百。”温可瑜打断了他。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短得来不及分辨是嘲讽还是无奈,“你加一个月班,八百。我今天晚上的礼物收入,够你加一年。”

林砚沉默了,他站在卧室门口,半边身子在客厅的黑暗里,半边被补光灯的暖光照着。他的脸被那道光切成了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你变了。”他说。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很轻,像一片叶子砸在地板上。

温可瑜盯着他,她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过了两秒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但字字清楚:“我没变,变的是你。你永远满足于穷日子,你永远安于现状。林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诗集攒了两年稿费想自己印,印出来有什么用?卖给谁?谁看?”

林砚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被火燎了一下,又暗了。

“那是我的事。”他说。

“你的事?”温可瑜往前走了半步,补光灯的光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你的事就是咱们家的事。两万块钱印一千本,卖十年卖不完,堆在家里占地方。林砚你能不能现实一点?你看看别人家什么日子,咱们家什么日子?棉棉连个像样的生日派对都没办过——“

“棉棉不需要派对。”林砚说,“她需要妈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声音的缝隙里。窗外又是一个惊雷,近得像是劈在了楼顶上,白光闪过之后紧跟着轰的一声,整栋楼的玻璃都在共振。

温可瑜站在那里,嘴唇还张着,但话卡在喉咙里了。

棉棉终于哭了,从低声抽泣变成了号啕大哭,小小的身体在黑暗里缩成一团,两只手攥着沙发垫子,闭着眼张大嘴哭。哭声裹着窗外的风雨声,在这个停电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温可瑜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林砚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棉棉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的衣领洇湿了一片。

林砚抱着棉棉转身走了,他走进次卧,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跟平时没有两样。

但温可瑜站在卧室门口,觉得整栋楼都在震。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补光灯的小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客厅墙壁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窗外的雨还在砸,风把什么东西刮得哐当哐当响。

她慢慢蹲了下来,膝盖弯下去,后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看见地板上棉棉刚才掉的那块积木,红色的,歪在茶几腿旁边。她伸手把那块积木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卧室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回去,拿起床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微信上“振山云海”发来两条消息。一条是刚才发的,在她跟林砚吵架的时候:“今晚雨大,注意安全。”另一条是刚刚发的:“怎么忽然下播了?出什么事了?”

温可瑜盯着那两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了三个字:“我好累。”

发送。

几乎是一秒,对话框顶端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息弹出来:“地址给我,我让助理给你送台风应急包。”

温可瑜握着手机站在卧室里,窗外一道闪电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她的影子在墙壁上闪了一下又消失。补光灯的小台灯还在亮着,暖黄的一小圈,照着她脚边的地板。

她打了自己家的地址,发送。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渐渐暗下去。

隔壁次卧里棉棉的哭声慢慢弱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低低地唱歌。林砚在给棉棉唱歌,唱的是棉棉幼儿园学的那首《小星星》,调子很平,像是故意压着嗓子怕隔壁听见。

温可瑜闭着眼。那歌声隔着墙壁传过来,薄薄的,像纸一样薄。

凌晨两点零七分,楼下响起汽车引擎声。然后是脚步声上楼,有人敲门,三下,不重,但很清晰。温可瑜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大纸箱。男人没有说话,把箱子递过来,点了下头就走了。

她关上门把箱子放在餐桌上打开。进口矿泉水、真空包装的牛肉干、压缩饼干、两个大功率充电宝、一台手摇发电灯、一盒自热火锅、一条法兰绒毯子,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打印的字体:“注意安全。邢。”

温可瑜站在餐桌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充电宝是最高容量的那种,够手机充十次。手摇发电灯她摇了三下就亮了,暖黄色的光束照在餐桌上的水杯上,杯子里的水映出一圈细细的波纹。法兰绒毯子的标牌还没剪,她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四位数的,抵林砚半个月的工资。

她站在那堆东西前面,手摇发电灯在桌上亮着,暖黄色的小光圈拢着那盒自热火锅和一排矿泉水。

次卧的门又响了一声,林砚走出来,怀里棉棉已经被哄睡了。他看见餐桌上那堆东西,脚步停了一下。他在黑暗里看了几秒,然后开口:“谁送的?”

温可瑜没有回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她没有回答,她走到餐桌边把那盏手摇发电灯拿起来,搁在茶几上,让光照着客厅。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面朝着那盏灯。灯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唇抿着,嘴角向下,眼睫半垂。

林砚站在次卧门口,隔着整个客厅看着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四米,中间隔着黑暗和那一小圈暖黄的光。

“温可瑜。”他开口。

她没应。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水面,“诗集的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写诗是浪费钱?”

温可瑜终于抬起头看他。他们隔着四米对视,她看见他站在次卧门口的轮廓,衬衣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大概是在黑暗里抱女儿哄睡时蹭乱的。

“林砚,”她说,“你能不能现实一点,写诗能当饭吃吗?'

”不能。“

“那你还写?“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开口:“不能当饭吃,但能当日子过。“

温可瑜闭上了眼,她靠在沙发上,手摇发电灯的光照在她合上的眼皮上,透过去是暖融融的橙红色。

“我累了。”她说。

林砚在黑暗里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回了次卧。门合上的时候比上次重了一点,没有震天响,但温可瑜听见了那一声——咚,像一口井的盖子被合上了。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在那盏手摇发电灯旁边。窗外风雨还在肆虐,但声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布,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低头看桌面,那堆物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件都崭新、昂贵、有用。

她想起林砚。“陪伴”——她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然后她把它跟桌上那些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在心里的天平上称了称。

天平倾斜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那盏灯也带了进去,搁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拉过被子。隔壁次卧里没有声音,棉棉大概睡熟了,林砚大概也没有睡。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摸到床单上的褶皱,一条一条的,像心事被熨斗烫过的痕迹。

那盏手摇发电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六点,风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透过湿漉漉的梧桐叶在房间里铺了一地碎金。温可瑜睁开眼,看见那盏灯还亮着,灯罩发热,光线比夜里弱了一些。

她坐起来关掉了灯。隔壁次卧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餐桌上摆着粥和两个荷包蛋,粥碗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带棉棉去幼儿园了,你多睡一会儿。”

温可瑜坐在餐桌边喝那碗粥。粥还是温的,米粒煮得开花,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手机响了一下,邢振山的消息:“物资收到了?今天风停了,心情好点没有?”

温可瑜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手摇发电灯。她把粥碗搁下,打字:“收到了,谢谢山哥。太破费了。”

“你的事不算破费。”对方秒回,“今天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好好休息。”

温可瑜把手机放下,她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温着,甜着。但她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是干的,但她知道,那口井的盖子已经被推开了,井水在往外渗。

一点一点地渗,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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