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第三节课，高一三班语文。窗外玉兰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把第一排学生的课本封面照得反光。
林砚站在讲台上翻教案，翻到《荷塘月色》那一页。他张口：“今天我们讲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大家先看第三段，作者写'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尖触到黑板，先写了一个“纯”，然后手腕一抖，第二字落了笔。他写完退后半步看，黑板上四个字：“纯浮年华”。
底下有学生轻轻“咦”了一声，后排扎马尾的女生举了举手：“林老师，是'纯粹'还是'浮华'？”
林砚盯着自己写的字看了两秒。“纯”字后面跟着一个“浮”，“纯粹年华”写成“纯浮年华”。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伸手把那两个字擦了，重新写。“纯粹年华。”这次对了。
“抱歉。”他说，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他掸了掸，“昨晚没睡好。”
底下学生面面相觑，周敏小声跟同桌说了句什么，同桌掩着嘴笑。林砚没有管，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但语速比平时慢，讲到一个知识点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学生头顶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又收回来。
“老师，你今天好像心不在焉。”下课的时候周敏抱着作业本走到讲台前。她是语文课代表，扎着一个马尾辫，额头光洁饱满。
“有点累。”林砚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作业本，“作业收齐了？”
“齐了。还有——”周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我写的诗，您帮我看一眼？”
林砚展开那张纸，字迹娟秀。是一首小诗，写秋天的梧桐和离别的信。他读了一遍，在末尾批了两个字“很好”，又加了一行批注：“第三段'风把影子吹歪了'这个意象不错，继续写。”
周敏抱着作业本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林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
“你以前从来不会写错字的。”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冲她摆了摆手：“去吧，下节课数学，别迟到了。”
办公室里只有郑老师一个人。郑老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正在批改作文。林砚推门进来把作业本搁在桌上，坐下来，手撑着额头。
郑老师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上，目光从镜框上方投过来：“小林，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睡得晚。”
“不光是睡得晚的问题。”郑老师放下红笔，把椅子转过来面向他，“你刚才上课，我在走廊上经过，听见你讲了半分钟的《荷塘月色》却翻了两页书。怎么回事？”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办公桌上那个掉了漆的马克杯端起来，里面是早上泡的茶，早就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苦的。
“郑老师，你太太……有没有突然变过？”
郑老师推了推眼镜：“变什么？”
“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看着她，能认出她的脸，但总觉得里面换了一个人。”
郑老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温老师的事？”
林砚点了点头。
郑老师叹了口气，把椅子又拉近了些说：“你跟我说说。”
林砚把马克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茶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随着他转杯的节奏慢慢打旋。他讲了直播的事，讲了那个“榜一”的事，讲了温可瑜每天晚上关在卧室里对着镜头笑、却对着他越来越敷衍了事。
“我也没证据说她怎么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她看我是看一个家，现在——”他顿了一下，“现在像看一个旧家具。”
郑老师沉默地听完。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窗外传来下课铃的声音，走廊上学生跑动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小林，我结婚二十三年了。”郑老师说，“我跟我太太也有过一段很难的时候，不是出轨，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钱。那几年我评不上职称，她单位效益也不好，孩子要上补习班。她天天在我面前叹气，叹气比骂人还难受。”
林砚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节清瘦，指甲剪得很短。
“后来有一回，她跟我说想去做保险销售。那是零几年，保险不好做，但她认识的人多。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怕她挣不到钱，是怕她变了。怕她一沾上那个圈子，就不认识回家的路了。”郑老师把笔放下，手指在桌上扣了扣，“后来呢，她做了一年，确实挣了些钱，但人瘦了一圈，天天在外面跑，孩子也不怎么管了。我忍了半年，最后把她叫住谈了三个晚上。“
“谈了些什么？“
“谈日子。”郑老师抬起头来，老花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亮，“我跟她说，钱是河，咱们是岸。河可以涨水，可以改道，但岸得守住。岸要是松了，河就把什么都冲走了。“
林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凉茶，涩味顺着舌根往下淌。
“温老师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来。“郑老师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但她要是被那河水卷着走了，你得拉住她。用你们之间最结实的那根绳子拉，别撒手。“
“最结实的绳子？”林砚问。
郑老师笑了，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你跟她之间最结实的绳子，不是钱，不是房子，是你们一起过了那几年的日子。是棉棉，是她说嫁给你不后悔的那句话。你把这些翻出来给她看，她只要还认得路，就能回来。“
林砚沉默了很久。走廊上又响起了上课铃，安静的楼道里回荡着铃声的尾音。
“谢谢郑老师。”他站起来，把那杯凉茶倒进水池里，杯子冲了冲，“我下午早点走，去买点她爱吃的东西。”
郑老师冲他摆了摆手：“去吧，别急，慢慢来。”
下午四点半，林砚下课之后没回家。他骑车拐了一条街，去了那家温可瑜以前最爱吃的糖炒栗子铺。栗子刚出锅，铁砂还冒着热气，老板用纸袋装了一大包递过来，袋口扎紧，香气隔着纸都能闻见。
他把纸袋搁在自行车前筐里，骑车回家。梧桐树阴一截一截地掠过他头顶，晚风把栗子的香气从纸袋封口处吹出来，裹进他的衣领里。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链条在齿轮上吱吱地转。
上楼的时候他脚步轻快，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已经在想她接过栗子袋会说什么——“你还记得买这个”或者“今天怎么这么好”。
门开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棉棉一个人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大，彩色画面在她脸上不停地变幻。茶几上没有饭菜，没有碗筷，没有热腾腾的汤。厨房灶台是冷的，锅盖搁在一边，里面干干净净的。
“棉棉。”林砚把栗子袋放在餐桌上，“妈妈呢？”
棉棉从电视上收回目光，仰起脸看他，指了指卧室那扇关着的门：“妈妈在里面，她说别打扰她。”
卧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底下漏出来的光不是暖色的台灯，是补光灯那种冷中带白的光。林砚走过去站在门口，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温可瑜的声音传出来——柔柔的，带着笑，正在说“你那个故事好好笑呀，然后呢？”
然后是一个礼貌而克制的笑，温可瑜的笑声。他听过几千几万次的笑声，此刻隔着门板传出来，像是隔了一整个季节。
林砚的手抬起来，指关节抵在门板上，他想敲。他指节用力了，门板微微凹下去一个小坑，最后他又松开了。
他转身走回客厅，棉棉还在看电视，动画片里一只蓝色的小熊正在跟一只黄色的小鸡吵架。林砚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电视关掉了。
棉棉“啊”了一声转过头：“爸爸！”
林砚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棉棉两只小手搭在他肩膀上，不明白爸爸为什么忽然抱这么用力。
“爸爸，”棉棉小声说，“你勒着我了。”
林砚松了一点力气，但没放下她。他抱着女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叶在晚风里翻卷，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的，像打翻了一碗南瓜汤。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有人正在收衣服，一件白衬衫被风灌满了，鼓成一张帆。
“爸爸饿不饿？”棉棉问。
“爸爸不饿。”
“我饿。”
林砚低头看女儿，她嘟着嘴看他，缺了一颗门牙，看起来又委屈又好笑。他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往上一扯就落回去了。
“爸爸给你做饭。”
他把棉棉放在餐椅上，转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鸡蛋、番茄、一把小葱。锅烧热了倒油，蛋液倒进去的滋啦声盖住了卧室里传出来的歌声。他炒了一个番茄鸡蛋，煮了一锅白米饭。棉棉自己爬上凳子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
“爸爸做得好好吃。”
林砚坐在对面看着女儿，手里端着碗但一口没动。米饭的热气扑在他脸上，隔着一层白色的雾，他的目光越过棉棉头顶落在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
门缝底下的光还是冷白色的。温可瑜又在笑，那种他很熟悉又很陌生的笑。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在嘴里嚼着嚼着就不想咽了。他想起郑老师的话——“用你们之间最结实的那根绳子拉”。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绳子还在，但河在涨水。水位慢慢往上漫，漫过了他的脚踝，漫过了他的膝盖。他不知道那根绳够不够长。
那包糖炒栗子还在餐桌上，纸袋封口扎着。他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的。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张桌子上，温可瑜剥栗子给他吃，手指被壳划了一道小口，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帮我剥”。
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和现在不一样。
林砚把那袋栗子拿起来，放进了冰箱。冰箱门合上的时候，冷藏室的灯灭了。黑暗里他在冰箱前面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收拾棉棉吃完的碗。
碗在水龙头底下冲，水声哗哗地响。卧室里温可瑜的歌又换了一首，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林砚把水龙头关了，歌声隔着门板透出来，很轻，带着麦克风混响的那种空灵感。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林砚在厨房里站着，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没有去看那扇门。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围裙上那一片洇湿的水迹，慢慢地洇开了，变成深色的圆。
他心里的某一个地方，也在慢慢地结冰。不是一瞬，是每天晚上多厚一层。今天薄薄的一层，明天又覆一层。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感觉得到。
但他没有敲那扇门。
